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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消散
温明月许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这一觉她睡得香甜、酣畅、安宁。
就像是一个负重前行,精疲力竭的游子,终于归家,在自己最最熟悉安心的环境里陡然放松下来。
清晨的眼光透过窗缝照在温明月的脸上,让她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一般,投射出淡淡的阴影,越发显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大手用极为轻柔的力道,轻轻拂过她在睡梦中挂在唇边的笑意。
许是目光太炽热,许是那轻抚太缠绵,温明月的睫毛微微抖动。
眼皮还在叫嚣着不愿睁开,但是她的身子已经条件反射似的,钻进了身边的人怀里。
温明月一睁眼便看到纪墨朗侧躺在她身旁,用一只手支撑着头,默默注视着她。
“醒了?”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温明月哼唧了一声,就撒着娇往他怀里蹭。
但是下一刻,头顶响起的声音让她全身的血液都瞬间凝固。
“温明月,你就这么喜欢纪墨朗?”
纪承渊的声音,轻柔得近乎诡异,一双狭长幽深的眸子里是翻涌呼啸的墨色,又被一层凝结成霜的寒冰冻住,带着危险又凛冽的怒意。
温明月几乎瞬间清醒过来。
她的脑海中轰的一声巨响,心跳停止,呼吸忘却,整个人犹如被扔进了寒冰中浸泡,寒意轻易就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面前的人不是纪墨朗!
他是纪承渊!
这是怎么回事!
温明月猛地后退,脸上的表情定格,碎裂。
纪承渊看着面前面色惨白,在巨大的震惊之下几乎快要窒息的温明月,心中剧痛。
可是唇角却扯出一个扭曲的,没有一丝温度的冰冷笑意。
刚刚的温明月多幸福的,就连睡梦中脸上都带着笑。
她梦到什么了?
是不是以后和纪墨朗长相厮守,生儿育女?
醒来的时候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就往他的怀里蹭。
那般全然信任的依赖,毫不设防。
不是沉稳端庄的凤命者,不是高贵清冷的七公主,不是隐忍顺从的太子妃。
而是一个只在纪墨朗面前出现的小女孩。
思及此处,纪承渊咧开嘴,笑容的弧度扯得更大。
一双黑眸死死地盯着她,犹如锁定猎物的毒蛇。
“美梦,该醒了。”
“我的……太子妃。”
温明月的身子剧烈一颤,似乎是被这句话唤回了心神。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床,踉跄着扑到桌上,颤抖着手捧起锦盒。
锁魂玉,碎了。
碎成了两半,失去了灵气光泽。
像是失了生命的精灵,又像是她此刻因为瞳孔紧缩而黯淡的眼睛。
怎么会……怎么会!
昨天晚上她确定是纪墨朗回来了,她死也不会认错纪墨朗。
明明秘术已经成功了!
可是怎么会仅仅一夜,纪承渊的魂魄就回到了躯体中。
这锁魂玉怎么会碎!
这是她用情丝和玄天问换的仙家灵玉啊,便是刀劈斧凿都不会碎的锁魂玉,怎么就碎了?
明明昨夜入睡前还是好好的!
“小公主,这锁魂玉你可千万收好,这是纪墨朗魂魄的容身之处,也是整个秘术施行的关键,切记切记,玉毁纪墨朗则魂飞魄散。从此世间上穷碧落下黄泉,便再也没有此人了。”
“便是我也无法帮你。”
玄天问当年教给她秘术时的话回荡在她耳边。
温明月捧着碎掉的锁魂玉,手抖得不像话。
她忽地将碎玉抵在额头,发出一声母兽般的嘶吼悲鸣。
她猛地扑到纪承渊面前,双手爆发出惊人的力道,死死抓住纪承渊的衣襟,眼睛猩红骇人。
“为什么是你?墨朗呢?为什么你要回来!”
“把纪墨朗还给我!”
“锁魂玉为什么会碎?是不是你动了什么手脚?你这个不得好死的畜生!”
温明月嘶吼,尖叫,近乎疯癫地质问纪承渊。
纪承渊看着眼前几乎要疯掉的温明月,他的眼眶酸涩,喉咙发紧。
心口冰冷得像是有人在里面放了一块冰。
他咬着牙开口,声音努力平静,却还是带了一丝哽咽和不易察觉的委屈。
“温明月,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温明月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尖利的指甲陷进纪承渊的肉里,她近乎崩溃地嘶吼:
“我要墨朗,你把我的纪墨朗还回来!你把他还给我!”
纪承渊全身肌肉紧绷,胸膛剧烈起伏,纪墨朗三个字由温明月的嘴里说出来,化为利箭再直直射向他的心。
他猛地握住温明月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断。
“纪墨朗消散了,他再也回不来了,就像那块碎了的玉,永远都无法再找回来了。”
他每说一个字,温明月的眼中便涌起一分绝望。
纪承渊一点一点瞧着温明月明亮的大眼睛里褪去光彩,染上绝望和悲痛。
看着这样的温明月,他的心里难受得紧,犹如万箭穿心。
可是在这锥心刺骨的疼痛中,他又奇异地生出诡异的快感。
痛苦吗?
不及他的万一。
他笑得病态,如同情人般轻抚温明月的头发,在她耳边呢喃低语:
“纪墨朗彻底消散泯灭于天地之间了,从此世间再无他,你就是死了,也寻不到他……”
“温明月,你失败了。”
随着这句近乎审判的话语从纪承渊的薄唇中吐出,温明月的整个人如同脱力一般,跌坐在地上。
她失败了……
所以,她在大雍东宫三年的忍辱负重,苟且偷生,就只换来了这一夜的相聚。
这一夜的代价是,永远彻底失去他。
魂飞魄散吗?
就连寄望来生相聚,都是奢望了吗?
纪承渊钳住温明月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他,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痕迹。
“温明月,你把我骗得好苦啊。”
“我竟不知,我的太子妃,我的妻子,竟然算计了我三年。”
“你骗得真好呀,我竟然信了你!”
纪承渊的声音带了一丝哽咽,眼中恨意翻涌。
温明月却只是呆呆地任他钳制着,像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美人偶,眼睛失焦,好似蒙上了一层雾气。
她对纪承渊的恨意,充耳不闻。
眼中甚至没有闪过一丝波澜。
纪承渊看着这样的温明月,只觉胸中的郁气几乎要将心口炸开,喉间一片腥甜。
他再也受不住,猛地扼住温明月纤细的脖颈。
她的脖子很细,脆弱得他稍微用力就能折断。
“温明月,我到底哪里不如纪墨朗!”
纪承渊带着哭腔嘶吼。
为什么他要这么对他,为什么她连一丝犹豫和不舍都没有?
三年了,就算是一场戏,那为什么入戏的却只有他一个。
还是温明月和纪墨朗的故事里,从来就没有他的位置。
为什么有纪墨朗在的地方,就没人能看到他,哪怕他死了也不例外!
听到纪墨朗的名字,温明月木然地转动眼珠看着他。
随着纪承渊手上力道的加重,温明月苍白的小脸上,透出窒息的红。
“你……不配……跟他比……”
她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理所当然。
好像纪承渊问出这种问题,本身就是对纪墨朗的一种亵渎。
那抹鄙夷的眼神,刺得纪承渊好似被重击一般,猛地后退一步。
温明月剧烈地咳嗽,喘息。
纪承渊在冷宫挣扎求生的时候,受尽了屈辱。
在大雍谋夺太子之位时,看尽了白眼。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已经似乎铜墙铁壁,他人鄙夷的目光曾经是他最不在意的东西。
可是当这眼神是出自温明月时,他的心还是不可抑制地抽痛。
他不配……
在她眼里,他连纪墨朗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现在他失去利用价值了,她就连骗都懒得骗他了。
好,真好。
纪承渊忽然低低地笑了。
笑声低沉中带着呜咽。
“好,温明月,你真是好样的。”
温明月的头发凌乱,透过发缝,一双死寂的眼睛盯着纪承渊。
“杀了我啊,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跟墨朗相聚一夜也是值了!”
她的眼里都是决绝和死志。
纪承渊忽觉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到四肢百骸。
温明月在激怒他,要他杀她。
她不想活了,她想给纪墨朗殉情。
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恐惧把纪承渊笼罩,他猛地一把抓住温明月后脑的头发,和她近得几乎额头相抵。
“想死?没那么容易,我不会杀你。”
“我不仅不会杀你,我也不许你自尽。”
“你若敢自尽,我就杀了雨疏和春和给你殉葬。”
纪承渊的声音轻柔低沉,在感受到温明月陡然一僵的身子和眼中的恨意时,纪承渊的笑了。
很好,恨他也好。
只要不是那副死寂的样子就好。
恨也是一种情绪,起码说明她心里是有他的。
哪怕是恨。
恨吧,毕竟,他也恨她。
纪承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呆坐在地上的温明月,他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纪墨朗的最后的叮嘱。
其实,纪墨朗是自愿消散的。
昨天晚上秘术已然达成,纪墨朗成功接管了这具身躯。
纪承渊的魂魄本应被永远被禁锢在灵台中,能见纪墨朗之所见,闻纪墨朗之所闻,却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无法让任何人,包括纪墨朗感受到他的存在。
可是纪承渊的不甘和怨气实在是太过浓烈,而这副身躯本身又是纪承渊的,所以他突破了灵台的限制,让纪墨朗听到了他的声音。
“兄长,你已经死了,温明月如今是我的妻。”
“她一时糊涂,竟夺了我的身躯,用邪术复活了你。”
“你要用着我的身躯,享受着我九死一生挣来的一切,跟我的妻子恩爱一生吗?”
纪承渊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恨意,在灵台中咆哮嘶吼。
纪墨朗的身子一震,眼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没有惊动熟睡的温明月,极其小心地下床,走向铜镜。
铜镜中的男子面容俊美英挺一双狭长双目的眼尾处,一颗朱砂痣为这张脸平添几分风流旖旎。
纪墨朗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他确实死在了披香殿那场大火中。
这具身体,竟是他亲弟弟的。
纪墨朗的目光落在睡熟的温明月身上。
她竟然为她做到了如此地步。
可是,承渊何辜,他如何强占自己亲弟弟的身躯,苟活于这世间。
察觉到纪墨朗的目光落在温明月身上,纪承渊幽幽开口:
“兄长,我和明月已经做了三年夫妻。”
“其间虽有许多逼不得已,可是在我心中,她已经是我今生最重要的人。”
“兄长,我只有她了。”
魂魄无法流泪,但是共处用一个身躯,纪墨朗却是能感受到纪承渊对温明月深深的眷恋和执着。
他这个弟弟,他最知道。
受到的苛待太多,所拥有的又太少。
所以他一旦有了什么在意的人或物,就会用命去保护,死也不会放手。
纪承渊会爱上温明月,纪墨朗一点都不奇怪。
温明月是那么好的姑娘,是他护着长大的明月。
她永远值得被爱。
纪墨朗走到床边坐下,深深地凝视睡梦中的温明月,似乎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自己魂魄里。
他的小月儿,怪不得这样瘦,为了复活他,到底吃了多少苦啊。
可是,终究是有违天道伦常。
他爱她,就不能看她一错再错。
“她怕冷,又不喜膻味,冬天要想办法让她吃些不膻的羊肉御寒。”
“她怕尖嘴的动物,但是怕让人知道这个弱点,见到鸟的时候心里怕得要死,也强撑着镇定。”
“她喜欢吃新鲜莲子,却懒得自己剥……”
“她很怕一个人,小时候那么小的一个小团子,在东离皇宫无人照顾,就被扔给一群刁奴,所以她喜欢被紧紧抱着。”
纪墨朗慢慢地说,纪承渊静静地听。
良久,天边泛起鱼肚白。
一滴泪自纪墨朗眼角滑落,他俯身,在温明月唇瓣落下一个如羽毛般轻柔的吻。
唇瓣相触的瞬间,纪墨朗的魂魄主动离去。
消散。
锁魂玉碎。
唇瓣分开,那双狭长的眸子里,闪烁着独属于纪承渊的光芒。
他对着碎了的锁魂玉,长揖一礼。
纪墨朗消散前留在灵台的最后一句话是,“替我好好待她,也替我好好活着。”
纪承渊长出一口气,他踱步到温明月面前。
“你可曾后悔,可曾……知错?”
他的声音颤抖,藏着一丝期待。
只要她认错,只要她说她后悔这么对他了,哪怕是骗他,他也认了。
温明月的眼睛只是望向虚空中的某一处,充耳不闻。
纪承渊抓住她的肩膀,“回答我。”
温明月看他一眼,那一眼里都是不屑和厌恶。
好像纪承渊问出了一个十分愚蠢且荒谬的问题。
纪承渊那一丝隐秘的期待彻底碎裂,眼中的不甘和恨意再度翻涌。
既然他的爱她不屑一顾,弃如敝屣,那就试试他的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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