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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旧事
纪承渊的魂魄于纪墨朗的灵台中无声嘶吼,翻涌,挣扎。
汹涌的怨恨与不甘裹挟着滔天恨意,犹如一把业火,几乎要把他的魂魄焚烧殆尽。
为什么?
上天为何要这么待他!
在大雍皇室,双生被视为不祥。
若是妃嫔产下双生子,孩子便只能活一个。
二十四年前的那个雨夜,纪墨朗和纪承渊,两个一模一样的双生子,落地之初,便是生死抉择。
他们的母妃看着一对皱巴巴的婴孩,拖着刚刚生产完的虚弱身躯,哭得泪流满面。
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要如何抉择?
一道惊雷掩盖住双生婴儿的哭声,也照亮了淑妃苍白如鬼魅的一张脸。
在接生嬷嬷的催促下,她颤抖着手,将双生子中看起来更为健壮,哭声更为嘹亮的纪墨朗抱在怀里。
然后马上闭上眼睛,不再看纪承渊一眼,只是哽咽着让宫人处置了。
到底还是皇帝纪远舟看着无辜稚子生出了一丝恻隐之心,暗暗吩咐宫人,“送去冷宫吧,若是能活下来,就算他命大。”
冷宫破旧,阴暗,潮湿。
里面日夜充斥着老宫女老太监们恶毒的咒骂和失宠疯妃们癫狂的哭笑。
纪承渊本来必死无疑,但是失子以后便失了帝心,进而被淑妃陷害打入冷宫的霍昭仪却用枯瘦的双手将他抱起。
她瘦得脱了相的脏污脸颊上扯出一个温柔慈爱的笑意,轻轻抚摸纪承渊的小手。
“孩子,本宫的孩子回来了。”
从此,霍氏怀里抱着的不再是一个枕头,而是一个真正的婴孩。
她犯病的时候对纪承渊很好,自己都吃不饱穿不暖,却努力把为数不多的米汤给纪承渊喝,把自己仅有的两件旧里衣给纪承渊改成小衣裳,在旁的疯癫嫔妃要伤害纪承渊的时候把自己变成一只护崽的母狼。
但是她清醒的时候看着纪承渊和淑妃七分相似的眉眼和眼尾那颗朱砂痣,便会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用指甲划破他娇嫩的皮肤,在仇人之子滚烫的鲜血中为自己的不幸寻一丝慰藉。
所以纪承渊从小就知道,他是淑妃不要的孩子。
冷宫里的这位母妃恨他,但是也照顾了他。
她清醒的时候会狠狠打他,他也咬牙受着。
纪承渊记事以后,霍氏的身子开始一天天衰败下去,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糊涂的时候叫他皇儿,清醒的时候叫他野种。
对,野种。
他是不被父母,不被皇室承认的孩子,他没有名字,冷宫里的所有人都叫他野种。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十年。
那些在宫里受了一辈子磋磨,在冷宫等死的老宫女老太监们会在送饭的时候把馊馒头拿在手里上下抛着,逗弄小狗一样睥睨着他。
“野种,过来,从爷爷我胯下钻过去,再求我可怜可怜你,这个馒头就赏给你了。”
纪承渊小小的身子轻颤,饿得绞痛的肚子,以及破床上奄奄一息的霍氏,都让他无比渴望那个馊馒头。
霍氏也曾是高门贵女,神志不清的时候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教导,给他启过蒙,教过他何为体面。
他知道这太监是在羞辱他,但是在冷宫,体面却填不饱肚子。
纪承渊宁愿自己从未学过那些。
跪爬着钻过太监胯下的刹那,阉人特有的尖利笑声刺得他耳膜生疼。
“哎哟,咱家我伺候那些天潢贵胄一辈子,没想到老了竟然还有皇子像条狗一样向我乞食,真是痛快!”
馒头被扔在纪承渊面前,他眼睛一亮伸手去捡,却被一个老宫女连馒头带他的小手狠狠踩在脚下。
碾压,旋转。
直到他们尽兴了,方才散去。
纪承渊捧着馒头跑去给霍氏。
霍氏仰躺在一床破棉絮中,身子瘦成了一把骨头,可是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亮得灼人。
“母妃,吃馒头。”
霍氏细细打量面前这个孩童的眉眼,猛地一把将捧着馒头的红肿小手打落。
她用尽全身力气抓住纪承渊的衣襟,声音轻柔中透着诡异的嘶哑,似诅咒似蛊惑。
“我不是你母妃,你跟你亲生母妃一样下贱,一样惹人厌恶。你是人人厌弃的罪孽,是本不该存在于世的野种,没人爱你,没人在意你,我恨你!”
霍氏死死盯着纪承渊的眉眼,看着那双熟悉的眼,那颗刺眼的朱砂痣,忽然笑了。
她笑得癫狂,笑得诡异。
似是要把自己的丧子之痛,半生荣辱,深宫沉浮都笑出来。
笑着笑着,她就流出了眼泪。
眼神渐渐开始黯淡,生命的光彩在迅速流逝。
“你……就叫承渊吧,纪承渊。”
承渊,他的一生,生来便是罪恶的深渊。
霍氏死了,死不瞑目。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外,后来纪承渊才知道,那是她家乡的方向。
霍氏照顾了她十年,也折磨了他十年。
死前给他留下了恨,留下了一个名字。
以及一句轻得像是幻觉的,“好好活下去。”
夜色深沉,霍氏的尸体渐渐僵硬。
天空中忽地绽放烟花,万紫千红,璀璨盛大。
照亮了雍宫深沉噬人的夜。
守门的侍卫都不禁仰头艳羡,“今儿是三皇子生辰呢,陛下和淑妃娘娘特意为他准备了烟花。”
另一个侍卫也不禁感叹,“是啊,宫中皇子公主不多,像三皇子那般性子宽厚贤德,又聪慧机敏的更是难得,陛下对他真是宠爱到骨子里了。”
“嗯,跟冷宫里这位,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都是一个母妃生的嫡亲兄弟,长得都一样,同人不同命啊。”
烟花的光芒照在纪承渊面无表情的脏污小脸上,他仰头看着眼花,忽地转身跑开。
他从狗洞里钻出了冷宫,他想去问问自己的父皇母妃,为什么不要他。
纪承渊循着烟花的方向跑到御花园,他躲在暗处,像是阴沟里老鼠,看着那个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哥哥”,正穿着他都没见过的,华丽合身的暖和衣裳,被威严慈爱的父皇,美丽温婉的母妃簇拥在中间。
烟花照亮了纪墨朗的笑脸,那张脸和纪承渊长得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那张脸干净,圆润,唇角带着幸福的笑,浸润着被爱包裹的温和。
那双眼睛里的温润和澄澈似春水,光芒刺痛了纪承渊的眼睛。
淑妃笑着捻起一块精致的点心喂给纪墨朗,纪墨朗摸摸自己的肚子便是吃不下了。
淑妃无奈地笑笑,随手将那块精致柔软的名贵点心喂给脚边的小白狗。
纪承渊看着这一幕,自己为了得到馊馒头而被践踏的手背隐隐作痛。
纪墨朗侧头和父皇说了句什么,惹得纪远舟开怀大笑,搂住纪墨朗。
“好好好,此子最为类朕!”
说着又含笑看向淑妃,“多亏了爱妃教导有方。”
“朕已经吩咐礼部,择吉日便立你为后,让你正位中宫。”
淑妃闻言激动得脸颊泛红,喜不自胜。
因为她知道,这份抬举都是因为她有纪墨朗这个得了帝心的好儿子。
她成了皇后,纪墨朗才是名正言顺的嫡子。
以后就会被顺理成章地立为太子。
她强忍住激动,轻轻抚摸纪墨朗的头,心中暗自庆幸。
她当年,真是选对了。
纪承渊看着那一家人,看着众星拱月,金尊玉贵的纪墨朗,听着他们的欢声笑语,把自己缩进阴影里。
原来他真的是多余的。
原来,今天也是他的生辰。
那天以后的很长时间里,纪承渊都没有再离开过冷宫。
直到一个阴沉的午后,几个骄矜傲慢的宫女太监闯了进来,像拎小鸡一样把纪承渊带走。
他们把他扔到一个温暖华丽的宫殿里,给他洗了人生中第一个热水澡,给他吃了见都没见过的精致膳食,给他穿上了暖和又合身的衣裳。
那个领头的宫女轻蔑又挑剔地打量他,看到他虽然已经十岁,但是身形却只有五六岁一般大小时深深皱眉。
随后冷声吩咐众人,“好好照顾他,务必让他多吃多睡,好好养着。”
纪承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这一切像是一场美梦。
傍晚的时候,纪墨朗出现在了他面前。
一双眼睛里盛满了惊讶和好奇,“你就是我弟弟?我们长得真像。”
纪墨朗想拉他的手,纪承渊却条件反射地抱头躲避。
纪墨朗愣住,随即后退一步,给了这个弟弟足够的安全距离。
随即又从怀里掏出一包糖莲子,“弟弟,别怕,这个给你吃。”
注意到屋里的炭盆将熄,纪承渊但是手冻得失了血色,纪墨朗的小脸一板,皇子威严尽显。
那些对纪承渊趾高气扬的宫人们,立马如临大敌。
他们看纪墨朗的眼神里,尽是讨好、恭敬和畏惧。
“弟弟,我会经常来看你的,若是他们对你不敬,你就告诉我,我让母后惩罚他们。”
“对了,这个给你。”
纪墨朗拿出一本三字经放在纪承渊怀中。
“以后我每天都来看你,教你读书写字。”
纪墨朗走后,纪承渊看着怀里的书和那包糖莲子出神。
那上面流淌着的,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善意和温度。
刚刚纪墨朗提到了母后,那是不是说明,把他从冷宫接出来,是母后的意思。
母后……哥哥……这两个陌生的称呼让他舌尖发烫,心脏控制不住地剧烈跳动。
是不是,他也是有人爱的了?
那段日子里,是纪承渊仅有的快活日子。
吃得饱,穿得暖,没人打他,还能学着读书写字,有笔墨纸砚用。
因为纪墨朗经常来找他,那些宫人对他也丝毫不敢怠慢不敬。
纪墨朗把自己的书,自己精巧的玩意儿,恨不得都拿给纪承渊。
很快,能够吃饱睡好的纪承渊身量开始猛蹿,脸上也长了肉,皮肤白皙起来。
和纪墨朗站在一处时,若不是细看之下纪承渊眼角多了一颗朱砂痣,两人便几乎是一模一样。
直到那一天,他的母后亲手端着一盘点心来看他。
她依旧是那么温婉美丽,她会用柔软的,带着香气的手怜爱地抚摸他的头,看着他落下泪来。
“可怜的孩子,你受苦了,这是母后亲手给你做的点心,快尝尝合不合口味。”
纪承渊的面上沉稳,但是眼里却盛满了藏不住的雀跃。
他的母亲,还想着他。
他的母亲,这般温柔。
想必当年抛弃他,也是有苦衷的吧。
点心入口之时,皇后悲悲戚戚地开口。
原来,大雍战败,需要遣皇子去东离国为质。
东离国点名要大雍最为出色的三皇子为质。
可是此去凶险,恐九死一生。
“渊儿,母后的好孩子,母后实在是不能失去朗儿,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你代你哥哥去东离国好不好?”
“你们是双生兄弟,长得一样。你将养了这么长时日,身量也一样大了。父皇和母后会派很多侍卫保护你,不会让你出事的。只要你代替朗儿去东离,父皇母后会感激你一辈子的。”
糕点坠地,散落。
纪承渊口中的点心,忽地变得苦涩异常。
原来,这一切都是虚妄。
他们不是爱他,只是把他当成了代替纪墨朗去死的工具。
这些锦衣玉食也不是良心发现,只是为了让他更像纪墨朗。
这母亲亲手做的点心也不是给他的,只是为了哄他甘心赴死。
纪承渊低下了头。
事到如今,他的意愿根本就不重要。
他愿不愿意都必须去。
皇后临走之前紧紧抱住了他,泪水滴落在他的发顶。
“渊儿,别怪母后心狠,母后无宠,你外祖家衰落,母后若是失去朗儿,便坐不稳这皇后之位,母族满门也将失了庇护,母后是没有办法啊!”
纪承渊面无表情,挣脱了她的怀抱,冷眼看着她踉跄离去的背影。
他看着铜镜里那张和纪墨朗相同的脸,明明是同一张脸,可是从出生起,他们就是云泥之别。
纪墨朗是父母眼里最自豪的儿子。
是大臣心中最合适的国之储君。
是宫人们敬畏爱戴的宽厚主子。
所有人都爱纪墨朗,所有人都盼着他代替纪墨朗去死。
后来纪墨朗知道了弟弟要代替自己去做质子,哭着以死相逼换下了纪承渊。
自己去了东离国。
看看,纪墨朗永远都是这么善良,这么宽厚,让所有人都念念不忘。
他永远记得那天母后眼里的猩红和恨意,她的指甲陷进他的肉里,声嘶力竭地质问他:
“为什么去死的不是你!”
那个时候纪承渊便知道了,一切都是虚妄,只有权力才是真实的。
只有权力才能让他强大,让他所有人都不敢欺他嫌他骗他。
后来他挣扎沉浮,利用一切能利用的,用钻营,欺骗和鲜血铺就了一条通天路,成了太子,站在东宫之巅。
是温明月的出现,一点一点暖了他的心,她一次次坚定地选择他,偏爱他,用命护他。
让他知道他纪承渊也是被人这般深切地爱着的。
可是现在,这一切竟然也是因为纪墨朗!
他的一生,都活在了纪墨朗的阴影里。
他可以接受所有人都爱纪墨朗,他只要有温明月就好。
可是为什么,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他这唯一的光,竟也是因为纪墨朗才存在!
他不服!
他不服!
恨意滔天,怨气凝聚。
纪墨朗感受着怀中温明月渐渐变得平稳绵长的呼吸,稍稍放松了些。
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轻抚她额前的碎发。
突然,灵台一阵剧痛,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哥哥,我的身体,你用得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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