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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收费
李扶舟斜倚在我的房梁上帮我守着夜,我稍稍安下心。
好歹灌了徐含章几口粪水。
第二日徐含章的两个手下就出事了。
一个被发现漂浮在粪池里,据说是半夜如厕的时候不小心掉下去的。
另一个众人流传的版本里,他是突发心疾离世的。
徐含章真是心狠手辣,跟了多年的手下也舍得杀人灭口。
不过也变相为我姐姐报仇了。
这两个人,先下去给她磕头赔罪。
给徐夫人敬茶时,徐含章也在一旁,眼睛看起来被石灰伤得不轻。
他几乎掩饰不住装出来的痴傻,恨不得立刻活吞了我。
身上还熏着浓郁的香,看来昨夜十分不好受。
保养得当的徐夫人风韵犹存,只不过脸上的神情却是皮笑肉不笑的:
“昨日你应当休整好了,今天便去灵堂给大公子守灵吧。”
我还没回什么话,两个老妇一把将我架起来,押着我往灵堂去。
她俩一走,徐含章就幽幽现身。
他抬手就扼住我的脖颈,手上却并未使劲。
“薛执玉,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有趣,本想和你多玩玩。”
“可惜了,过几日你就要受苦了。”
“我会让你,比死还要惨上十倍。”
带着胜利者的炫耀,或许也是想看到我哭泣求饶的模样。
他兴奋地鼻孔翕动,急促呼吸洒在我脸上,迫不及待阴笑。
他说我和徐燕庭结的是冥婚。
徐燕庭头七那日,就是我的死期。
届时,烧红的锁链穿透四肢,我连挣扎都不能,何况逃跑。
再然后,我的嘴就会被缝上,这样死后也告不成阴司状。
最后,琐灵钉穿过额头,让我连化为厉鬼的机会都没有。
我手脚冰凉,倒也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这种死法和姐姐一模一样。
我从乱葬岗背回来的尸身,就是如他描述的这般。
我恨当时我不懂,我恨我此刻才知。
他们竟连姐姐死后的魂魄也不放过!
徐含章的手丢开,我瘫坐在地,目光涣散,从没此刻这般恨!
我要杀了他!我必须杀了他!
愤怒和仇恨滋生,滔天的怒火让我失去理智。
我猛地拔出发钗对着他喉咙刺过去,却只划破了他一层皮肉。
他的手掌控制住我,仿佛嘲笑我的无用。
“嫂嫂还是省点力气,好上路。”
徐含章仰天大笑着得意离开。
我强撑着,我不会在他跟前流一滴眼泪。
他一走,我就扑倒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疯了一样声嘶力竭去吼叫,却恍恍惚惚发不出任何声音。
沉重的木门被风带动,啪地关上。
漆黑棺木前,纸扎的假人微微颤抖。
几根白烛是唯一的光源。
李扶舟从黑暗里走出来,闷不吭声在蒲团上坐下。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默着把我从地上扶起来。
我被摁在他膝头,他带着安抚的意味,轻柔地拍着我的背脊。
明明灭灭的烛火里,脑袋也昏昏沉沉。
我好像听见一个漱冰濯雪的声音,那人叹了口气:
“放心,不会让你死掉的。”
我倒也不是因为害怕自己的死亡而哭。
一觉醒来,我习惯性用脚踢了踢李扶舟,
“喂,你真能带我逃出去?”
然后想到了什么,立刻变脸,气势汹汹:
“你有这个本事为什么不直接帮我杀了他!”
李扶舟并不搭理我,我眼珠一转,凑到他跟前:
“我看你长得也不错,正好我也死了夫君。”
“帮我杀了徐含章,我们私奔怎么样?”
李扶舟的唇瞬间抿起来了,斜了我一眼,脸色有点黑。
“你有心仪的姑娘?还是嫌我长得不漂亮?”
他的脸更黑了,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没有。”
我说了五句话,他终于回了我三个字。
当然这三个字肯定是否认前面那个问题的。
半晌,李扶舟转过脸深深盯着我:
“报仇在于杀人诛心,你要摧毁他们所珍视的一切。”
李扶舟的身手是真的好,他带了我这个女子,竟然还能悄无声息潜在徐夫人的屋顶。
底下的徐夫人焦躁不安,在屋内打转:
“你还要装傻子装到什么时候!”
徐含章坐在桌前好整以暇托着腮,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茶:
“急什么,左右徐燕庭被我们弄死了,老头子的爵位不还是我的。”
他茶盏搁在桌上,一声脆响:
“娘,你就不能让我再装装傻,快活几日。”
徐夫人戳了戳他的额头,恨铁不成钢地看他眼下被石灰灼烧的伤痕:
“灵堂那个小贱蹄子,仔细着些。”
“她是给徐燕庭配阴婚的,你别给我闹出多余的事来。”
临离开时,徐含章在院门口往宝芸的脸上摸了一把。
宝芸眼里怯怯地低下头,大气不敢喘。
日后我非得把他这只手剁下来!
看完了戏,李扶舟把我送回去。
被关在灵堂的几日,他们有意饿着我。
一天只给一碗清粥。
李扶舟人很大方,心地也挺善良,给我从外面带来美味佳肴。
头七前两天,李扶舟说他有要事处理,丢下了一个圆脸少年保护我。
宝芸冒死来见我,她说当初徐含章本来看上的是她,只是顾忌着徐夫人还要用她,暂时没有下手。
姐姐有次在花园里为了保护她,无端惹来了杀身之祸。
宝芸痛哭流涕地自责,哪怕豁出命也要救我出去。
我一点也不恨她。
我伸手扶起她:“宝芸,你相信我。”
“我不仅不会死,我还会把你一起拉出这个牢笼。”
其实我还有最后一张护身符。
这张护身符带给我很大的自信和底气。
我曾经看见过李扶舟的脸,我也知道他是谁。
他带着帏帽躲在深巷的第三天,我就已经盯上了他。
我去聘请李扶舟不是巧合,是有意为之。
他能答应我算是意外之喜。
只有雇了他来,才能保我不死。
直到徐燕庭头七那天,我被放出来。
粥里被下了药,我一口没喝,装成四肢无力的样子。
我被强行套上鲜艳血红的嫁衣,脸也被脂粉涂得惨白一片。
镜子里的这张脸青白诡异,带着浓重的死亡气息。
收拾完毕,另一口新棺已经打开,这次是用来葬我的。
四肢被铁链拴在刑台上,我只有脑袋能动弹。
徐含章手里拿着针线,盯着我的唇,眼底一片阴狠:
“嫂嫂,你惹谁不好,非要惹到我。”
徐夫人眼神滑过我的脸,眼眸发亮,
“等等——”她出声制止徐含章,我还在想这老货要憋什么好屁时,她抬手递过去一个玉碗:“我要她的血。”
徐含章拿过小碗和银刀,凑过来端详我,似乎在考虑往哪下手。
该死的李扶舟,人死哪里去了!
我又真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男人身上,还好自己留有后手。
我猛地抬头,用头狠狠撞在徐含章凑过来的脸上。
他本来眼睛就被我用石灰伤得不轻,这一撞正好磕了脆弱的鼻骨。
他捂住脸惨叫连连,跌在地上一时半会爬不起来,手里的碗摔了,碎了一地。
两行血迹从指缝里喷涌而出,霎那间半张脸红红白白。
徐夫人歇斯底里地尖叫,喊人进来收拾我。
宝芸和我对了个眼神,微微点头。
我和她早在袖口藏了药,现在这药粉就捏在手心里。
足够药翻一屋子人,也能趁机杀了徐含章。
只不过终会玉石俱焚。
事后我可以打晕宝芸,保下她。
但我自己,即使侥幸逃出徐府,也多半逃不出官府追捕。
多少得赔上一条命。
我凝神屏气,外面倏地有人大喊:
“夫人不好了!大公子他……大公子他活了!”
厚重的门被踹开,刺眼的阳光洒了进来,我眯了眯眼睛。
芝兰玉树的身影逆着光,一把踹开正想对我下手的徐含章。
徐含章鼻血还没止住,又被他踹得吐了血。
徐夫人尖利着嗓子:“你……你是人是鬼!”
清隽绝俗的脸,却不是拈花执笔的手。
来人一剑劈开我的铁链,扶我坐起来。
我靠在他怀里,他眼睑下那粒小痣近在咫尺,添了几分昳丽。
他玩味地含笑凝视着我,期待我的反应。
找上李扶舟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
李扶舟就是徐燕庭。
许久之前,徐燕庭从边疆回来,长街上百姓相迎眺望。
他打马而过,白袍银铠,郎艳独绝。
那时我就忘不掉这张脸了。
大半个月前,幽僻的深巷,面色苍白、身上有伤的行人牵马而过。
黑色帏帽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的一小部分侧脸足够让我认清这是谁。
被暗害,差点死在边疆的承爵长子。
没有谁比他更适合成为我的盟友。
那天我有意试探,勾他事成后与我私奔。
他瞬间黑了的脸色再次印证了他的身份。
我薛执玉,从不做无准备的事。
徐夫人阴毒的目光要把我们俩后背盯穿。
徐含章被踹得晕在地上,鼻子还在往外冒血。
徐燕庭把我打横抱走,我搂住他的脖子,入鼻是好闻的檀木香。
他把我稳稳放在榻边:“阿松,你去打盆热水。”
照看我两天的圆脸少年神出鬼地冒出来。
阿松……阿松……这名字很耳熟。
换掉喜服,洗掉脂粉,他低头给我淤紫的手腕上药。
我认为,现在我们的关系里他占据上风。
如果他开口,必定要质问我费尽心思杀徐含章的原由。
徐燕庭却真挚地和我解释:“我并非有意欺瞒你。”
三个月前,他回来了一次,拟定承爵。
后来,他险些被身边亲卫害死在边关。
徐燕庭觉得此事暗藏玄机,于是诈死潜回府,亲自刺探。
三个月前?三个月前!
我就说我在哪里听过阿松这个名字。
三个月前,我在漆黑长夜里踉跄摸索到乱葬岗,野狗争抢啃咬遗骨,乌鸦停在碑石上嘶鸣。
我寻到了那具惨不忍睹的尸骨,负在背上,瓢泼大雨里走了半夜。
爹娘却嫌弃姐姐的尸骨晦气,把我们赶了出来。
我再次把姐姐负在背上,背去城外安葬。
深夜里一辆出城的马车停了下来,赶车人戴着斗笠看不清面貌。
只能隐约瞧见少年圆圆的脸庞轮廓。
车内人声音清冷却含着好意:“阿松,去请那位姑娘搭一段路。”
“公子,可是她背上背的……”
“还不快去!”
我要磕头道谢,徐燕庭柔声说了句无妨,我就被阿松扶住了。
依偎着姐姐的尸骨,我坐在车头,心头悲凉钝痛。
一路寂静无声,车顶油灯摇曳。
风雨交加,因此我并没有窥见车帘后那人样貌。
原来那么早,徐燕庭就已经帮过我一次了。
我却私心算计了他。
“还作数吗?”
徐燕庭轻柔涂完药,乌沉沉的黑瞳目不转睛凝视着我。
我正羞愧难当,被他这一问顿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对上我疑惑困顿的眼眸,露出一抹促狭的笑:
“你说……我帮你杀了徐含章,你和我私奔,还作数吗?”
本是用来试探他的话,现在反倒被他用来挪揄我。
我垂下眼睫,心跳加速,感觉脸都要红透了。
“作数。”
闻言,徐燕庭嘴角翘起,玉白的脸微微泛红。
他伸手把我的额发拨到一边,揉着我额头撞出来的青紫,
“你且安心养几天,好好休息。”
他临走前,又朝我露出一个清风朗月的笑:
“你仍可唤我扶舟,我的母亲姓李,扶舟是我的表字。”
我呐呐应下,有些羞涩,心里还在打转。
徐燕庭堂堂六品昭武校尉,区区一个爵位,徐夫人母子就敢暗害他,他们背后必定有帮凶,且此人不简单。
我只等着最恰当的时机和徐燕庭联手,定能一击必杀。
但我心里还有个疑窦没有解开,徐燕庭也没给我答案。
那就是——
徐含章要来缝我的嘴时,徐夫人为何拿玉碗要我的血?
徐含章和徐夫人恨毒了我。
但徐燕庭在,他们母子再恨,也杀不了我。
宝芸这几日整个人看起来枯瘦苍白,憔悴了许多。
我寻不到机会约她私下见面,趁着下人用晚膳时摸到她耳房。
宝芸见我来了,猛地把面前的食盒盖上。
我担忧地握住她的手:“徐夫人对你做什么了吗?”
她摇摇头,惨白的脸上眼圈都渗着青。
见她不肯说,身体好像还在忍着疼微微颤抖,我一把掀开她的袖口。
被刀刃划开的错综复杂的伤口,有的结痂了,有的还在流血。
我失声:“这是怎么弄的!”
她还不肯说,我一把揭开她盖上的食盒,食盒里两菜一汤——鸭血,猪肝,还有红枣汤。
我瞬间眼睛红了,姐姐走后,我把宝芸视为第二个姐姐,见不得她受到这般伤害。
我紧紧抱住她,眼泪溢出眼眶:
“是徐夫人对吧,她要取你的血……”
宝芸扑在我的怀里,小声呜咽起来。
徐夫人为了驻颜,竟然取年轻婢女的血服用。
以前是其他婢女,此事又做的隐秘,所以宝芸本来不知情。
近日徐燕庭回来后看得紧,她便打起来宝芸的主意。
宝芸还说,以往她夜间睡得格外沉。
昨天夜里因为伤口疼痛,清醒的那一会儿,好像听见了徐夫人房里有中年男子的声音。
我给宝芸敷了药,时辰到了,只能匆匆离开。
指甲狠狠掐住掌心,我等不得了,为了宝芸的命我也等不得了!
我把宝芸这边的消息告诉给徐燕庭。
他眉头紧锁,随即两日都不见踪影。
直到收到他让阿松递来的消息,我方才松了口气。
入夜后,阿松放倒了徐含章的小厮,再往屋子里吹了致幻的药粉。
我细细画了眉黛,眼睛勾勒地更加深邃,蒙上纱巾。
晚风拂起我的披帛,如仙子降临。
我叩开房门的那一刻,徐含章迷瞪着眼看痴了。
姐姐死去的那间耳房偏僻无人,目前为止还是空置的。
我在前面徐徐地走,徐含章在后面踉跄地追。
“仙子……仙子等我。”
我脚下不停进了那间耳房,面纱下勾起一抹冷笑。
徐燕庭说的对,一刀杀了徐含章多没意思,我要让他失去一切,在最深的恐惧里生不如死,比姐姐凄惨万倍!
徐含章眼见美人飘进了屋子,药粉让他精神亢奋,意识不清。
他跟着进来,呼吸急促,像一条发情的野狗。
脸却撞到了什么东西。
半空中悬下一双脚,惨白青紫,套着一双鲜红小巧的绣花鞋。
淅淅沥沥的血滴落在徐含章脸上,他缓缓抬头,入眼就是脖子上套着锁链的女子。
咯吱咯吱的骨骼扭动声显得尤其瘆人,风吹开覆面的长发,是一张死相尤其惨烈的脸。
被缝上的唇挣开了线,空洞的嘴里是断裂的齿牙。
徐含章惨嚎一声,想晕过去,但药粉却让他亢奋到晕不过去。
多可笑,作恶多端的人竟然也怕鬼。
锁链套上他的脖子,猛地收紧,他被阿松锁在了姐姐死去的那张榻上。
我当着他的面取下面纱,擦去脸上多余的妆容。
徐含章呼哧呼哧喘着气,恐惧的眼神让我十分满意。
我攥紧手里的银刀,凑上前去。
月光透过刀刃,在他脸上投出雪亮锋锐的刀光。
现在,他真成一条任我宰割的野狗了。
徐夫人最近日子过得有点不顺心。
亲儿子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了,两日不见人影。
不过徐含章以前就曾隐瞒身份出去寻欢作乐,在脂粉堆里瞎胡闹很多天不回府。
所以她倒也没放在心上。
毕竟满城的人都不知道痴傻的徐二公子是装的。
我说过,我会让徐含章生不如死。
那间耳房因为偏僻,鲜少有人经过,所以徐含章才选了那里作为囚禁和折磨姐姐的牢笼。
如今,这里同样是他的地狱。
徐燕庭费了很大的功夫替我弄来我需要的药粉。
他还确定了半夜徐夫人房中之所以会出现男人的原因——她在偷情。
女为悦己者容,为了拉拢心上人,她寻来了一个驻颜秘术。
未婚女子的鲜血多日服用,可保芳龄永存,返老还童。
事到如今,我也不是仅仅只想复仇了。
我要帮徐燕庭,掀翻徐府这乌烟瘴气的灾殃,解救更多的女子。
说完这些重要的事,徐燕庭往我身边挪了挪。
今晚他非说隔墙有耳,拉着我跑到房檐上谈这些事。
“抱歉,我常年在边关,导致这两人如此作恶猖獗。”
徐燕庭诚恳地道歉,我有所动容,摇了摇头。
“这不是你的错。”
他轻咳一声,从前襟掏出一支玉钗,脸微微泛红:
“送你的,这几日你辛苦了。”
月色溶溶,他银边白袍,皎然如月。
从姐姐离去后,我被仇恨裹挟。
本以为此生我再也不会抬首赏月,没想到此刻徐燕庭与我同在。
他目不转睛凝视着我,眼里藏了情意。
我有些慌乱,嘴里转移了话题,手却不由自主接过了玉钗。
“对了,徐夫人的jiān夫,你打算怎么办?”
他轻笑一声:“引蛇出洞。”
我顿时悟了过来,和他相视而笑。
复仇计划终于到我最喜欢的环节了。
三日后,徐含章在徐府外的深巷被发现。
他衣衫不整,满身青紫,外袍被撕得衣不蔽体。
身下还有胳膊上渗出的血迹,分不清是被划伤的,还是被咬烂的。
明眼人一看也知道他发生了什么。
不愧是破庙的乞丐,荤素不忌,男女不忌。
我也说过,姐姐发生过的事,我会一件不少的全还回去。
徐夫人心肝具碎,跌跌撞撞冲出来,撕心裂肺地扑在徐含章身上。
徐燕庭和我站在府门的阴影里淡漠地欣赏这一切。
围观的百姓们议论纷纷:
“可怜了,谁叫他是个傻子,被人欺负了也是活该。”
徐夫人听到此话,宛如一头发疯的野狼,哪还有初见时贵妇人的端庄模样:“闭嘴!都给我闭嘴!你们这些贱民!不许看!不许看!”
“呜呜我的儿,我的儿……”
她崩溃痛哭,眼泪鼻涕流了满脸。
这就近乎崩溃了?
我还更期待徐夫人后面的表现呢。
动手之前,我也曾犹疑徐燕庭是否答应我下这么重的手。
毕竟三个月前,他对我这么一个雨夜背尸的陌生女子都能抱有极大的善意。
徐含章又是他同父异母的血亲。
但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徐燕庭只淡淡掀了眼皮:
“血债血偿,施加给别人时,他怎么没想过自己承不了这苦果。”
此话一出,我更放心大胆了。
不愧是我欣赏的男子,慈悲和良善只施舍该给的人。
安顿好徐含章,徐夫人立刻气势汹汹寻了过来。
她风韵犹存还涂了蔻丹的手指着我的鼻子:“贱妇!
是不是你害了我的儿!你这个毒妇!我要你偿命!”
我一脸无辜,实则眼底含了只有她才看得清的讥诮:
“婆母可不能乱说。除非他亲口指认,否则空口白牙冤枉我,我是不认的。”
我这话就是狠狠往她心上扎。
徐含章什么时候醒都是未知。
何况,谁知道发生这种事,他会不会从此不用装了,直接变成真傻子。
我简直畅快到要笑出声来。
徐夫人气急败坏,抬手要往我脸上打,却在半空被横插进来的另一只手稳稳攥住。
“母亲要对我的妻子做什么?”
徐燕庭居高临下捏住徐夫人的手腕,一声母亲喊得那是满满的冷峭和讥嘲。
徐燕庭丢开她的手,转身搂着我,徐夫人气恨地追着辱骂:
“你们这样就不怕有报应?!”
我们理也不理,她转身想走,院门却唰地一下被关上。
阿松丢了只沾满了血的银碗在她面前。
徐夫人面色瞬间苍白,徐燕庭冷如冰霜地勾起一个笑:
“母亲这样就不怕有报应?!”
这句话被原封不动还回去。
徐夫人丑事曝光,她不确定徐燕庭是不是一并知晓了偷情的事:
“我取点血而已,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她紧盯着为她取了血的宝芸,挑了眉梢:
“你也觉得我该有报应?”
宝芸并不应答她。
一片寂静里,我突兀地笑出了声:
“婆母问她做什么?问也是该问小叔。”
徐夫人脸上的理直气壮消散了,她面上露出一种不安的惶恐,嗓音嘶哑着艰难发问:
“你……你什么意思?”
我发出一声冷冷的嗤笑,拍了拍掌心:
“你最近饮的血,都是你亲儿子的呀。”
话音刚落,徐夫人像被抽干力气的人偶滑倒在地。
片刻,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而后伏在地上生生地干呕起来,仿佛要把喝下去的血全部呕出来。
真奇怪,喝婢女的血心安理得,自己儿子的怎么就承受不住了。
这可是我在那间幽僻耳房里,一刀刀给徐含章放的血。
就等着徐夫人一口一口把这血喝进去呢。
徐夫人那天被拖下去后就发了高热,缠绵病榻三天也没见好。
我去看过徐含章,他被锁在榻上,不知是真疯还是假疯。
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如见恶鬼。
但我不就是来复仇的恶鬼么。
我还没怎么样他,他两眼一翻,竟是害怕到溺尿了。
真没意思,我还没给他最后的绝杀呢。
但我有件事还没有跟徐燕庭坦白。
这是压在我心上的一块石头。
他对我那样坦诚相待。
礼尚往来,我也不该瞒着他。
徐燕庭近日很忙,他在抓那条由徐氏母子引出洞的蛇。
我端了一盅汤,在门口纠结了很久,推开他书房的门。
他在书案边加了长椅让我坐,我就托着腮盯着他执笔写信。
少顷,徐燕庭叹了口气:
“你这么盯着我瞧,我哪有办法专心写信。”
我犹豫了,手指无意识在桌上点了点,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实在难以启齿,我闭了闭眼:
“你还记得我雇你陪我来徐府的那天吗?其实,在那之前我就清楚你的身份。我为了利用你,故意让你用李扶舟的身份陪着我嫁进来……”
我心里十分忐忑,不知他容不容得下我的心机。
徐燕庭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就因为这个,你在我书房门口站了半个时辰都不敢进来?”
啊?他怎么和我预想中的反应截然不同。
徐燕庭笑得弯了腰,他拿起毛笔,用笔杆末梢点了点我的鼻尖:
“那如果我说,在你来找我时,我就知道你的打算呢?”
这……这怎么可能。
徐燕庭绕过桌子,双手握住我的肩膀:“你不信?”
他递过来一个精巧的荷包,只是年岁久了,磨损的边缘泛了白。
我颤抖着嘴唇翻开内袋,银线绣的执玉两个字映入眼帘。
是……是姐姐的绣工。
我眼泪啪嗒一声滴落在桌子上。
在徐燕庭清晰的叙述里,我听到了另一个视角。
他年少时,被徐夫人母子关在府外,饿得几乎快要昏死过去。
来来往往的人群事不关己地路过。
扎双环髻的小丫头路过,连荷包带饼全塞给他了。
面容明丽的少女在远处招手,小丫头喊着姐姐,噌噌跑远。
那块饼缓解了徐燕庭的饥饿,救了他的命。
他想,他有点后悔没问恩人的名字。
翻开荷包的内袋,只有执玉这两个字。
直到多年后,他雨夜出城,赶赴边关。
深夜里一个姑娘艰难地背负亲人尸骨,徐燕庭心生怜悯稍上她一截。
姑娘下车的一瞬,在摇曳的油灯光影里,他透过车帘清晰看到了她的脸,和当年递过来荷包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世事难料,徐燕庭军令在身,他想,等他回来。
再回来的时候,他潜藏在暗巷,却是那个姑娘亲自找上了门。
“我这里有五十两纹银,是我全部的家当。”
“我想雇你陪我嫁入徐府,你愿意吗?”
鬼使神差地,他毫不犹豫应下了。
听到这里,我才发现徐燕庭已经把我揽在了怀里,我的侧脸正紧紧贴住他宽阔的胸膛。
我没有挣扎,双手回抱住他的腰。
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所有的顾虑烟消云散。
想到了什么,我也噗嗤笑出了声:
“你早知道我要嫁的是你,听着我要和李扶舟私奔是什么感受?”
徐燕庭把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
“我当时真想着什么都不要了,就和你私奔。”
听到没,他超爱。
我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抬头亲了亲他的下巴。
徐燕庭的眼眸瞬间变得幽深,在他凑过来时,我及时发问:
“徐夫人那边,你都布置好了没?”
他不管不顾地扳过我的肩膀,脸覆了下来,含糊的吐字在唇齿间缭绕:
“都妥了,你放心。”
徐夫人缠绵病榻多日,终于有了好转。
只不过吃不下东西,一吃便呕,整个人不复原来丰腴圆润的模样,透出点形销骨立的病弱。
砖墙发出诡异的吱呀声,徐夫人的眼眸亮了,扑入从暗道里钻出来的斗篷人怀里。
“阿郎,你终于来看我了。”
斗篷人掀开兜帽,还未来得及反应,室外就燃起了一片火光。
他眼见大事不妙要钻回暗道,室内的烛火突然大亮。
阿松从他身后神出鬼没地冒出来,几招制住了他。
徐燕庭挽着我推门而入,眼底掠过凌厉的神色:
“叔父别来无恙,反被侄儿算计的滋味如何?”
斗篷下是一张中年男子的脸,年岁大了但依旧儒雅,细看之下眉眼间还和徐燕庭有几分相似。
徐夫人的脸色惨白得像鬼,她扑通一声跪在我和徐燕庭脚边。
徐叔父一言未发,徐夫人却开始替他开脱:
“都是我勾引他的……燕庭,算母亲求你……”
徐燕庭一声厉吼让她闭嘴,徐夫人浑身一哆嗦,不敢再说一个字。
我看着她,倒有几分痴情女子的可怜。
“你以为他真的爱你?你以为你替他杀了我后他就能真心待你?你以为他不是为了父亲的爵位和家产?”
“他纵容徐含章和你去做伤天害理的事,有朝一日这些把柄就是挥向你们的屠刀!你真以为他很疼爱你的儿子?”
徐燕庭冷着声音,这一连串的发问倒真把徐夫人问住了。
我审视着徐叔父,很难想象就是这么一个人,把徐府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蛰伏在暗处,是一切不详的起因。
他为了一己私欲,释放出了徐含章母子的恶。
徐夫人不停摇着脑袋,嘴里念叨着她不信。
我实在气恨,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试图打醒她:
“你以为他今晚来是为了和你幽会?他袖子里藏了刀,今晚前来就是为了取你性命,灭你的口!”
徐夫人像是被我打懵了,也可能是大梦初醒。
她不再说话,只抽噎着,等着徐叔父一个解释。
徐叔父袖子里的刀被阿松搜出来掷在地上,他叹了口气,对着徐燕庭幽幽笑了:
“好侄儿,败在你的手里,叔父服输。”
徐夫人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现在,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徐含章被我关在姐姐死去的那间耳房。
我带了一个赤膊的精壮男人打开了那间房,里面空无一人。
我转了一圈,猛地打开了那晚我躲的柜子。
徐含章蜷缩在里面,满脸是泪,恐惧地望着我:
“求求你,放过我。”
我嘴角冷酷地抿直,高高举起手里的铁链,
“抱歉,你没我当时藏得好。”
发生在姐姐身上的事,我会一件不落地还回去。
现在,还差最后一件。
“几个月前,就是在这里,你杀了我的姐姐。”
“我就躲在柜子里,听你和人嬉笑着说,美人肤白如银灯,不如你们这招刑罚就唤作剔银灯。”
“现在,你也尝一尝剔银灯的滋味。”
我找了城里最好的杀猪匠,保管让徐含章比我姐姐痛上百倍。
徐含章被铁链拴住的四肢疯狂地挣扎。
他痛哭流涕,歇斯底里向我认错,向我求饶。
他流的眼泪不如我那晚流的十分之一。
我不满意。
所以我不会有任何的怜悯。
极度的痛苦里,他后脑勺拼命撞向床塌,试图把自己撞昏,当然也只是白费力气。
腿被折断,和他折我姐姐时一模一样。
牙齿被敲断,和他敲我姐姐时一模一样。
血沾湿了我的裙摆,这次,我能洗干净了。
因为是仇人的鲜血。
最后,我没有了观赏的心情,留了杀猪匠一个人在里面。
大仇得报,姐姐却再也回不来了。
迈出房门的那刻,我疲惫到了极致,倒在了一个温暖的怀里。
徐府少了一个徐夫人,街头多了一个疯妇人。
逢人便问有没有看见自己的情郎。
惹得众人摇头嫌弃。
我的爹娘知道徐燕庭没死,我成了徐府少夫人,乐得当夜就上门找我。
我永远无法原谅他们。
让下人骂了声晦气,把他们赶走。
说来也巧,赶走他们的那天晚上也下了同样大的雨。
又是一年中秋了。
我和徐燕庭在边塞重新成了一次婚。
残灯寒夜,雁门朔雪,却有情人把臂共赏。
宝芸端上来桂花馅的月饼,她说这是当年姐姐亲手教她做的。
阿松迫不及待要来拿一块,被宝芸一瞪,他就只会红着脸摸后脑勺了。
我跳了从姐姐那学来的绿腰,把徐燕庭看痴了眼。
他脱下披风,珍重地披在我肩头。
又往我的玉盏里倒了酒,仔细叮嘱:
“喝点暖暖,但不许喝多,待会还要赏月的。”
姐姐,你看。
本以为我们再也不能一起赏月亮了。
但现在,我又开始期盼中秋了。
你换了一种方式,
和其他人一起陪在我身边。
椒花颂声说:
谢谢大家来看我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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