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临，温淮年刚刚回到老宅，就被沈晚琴拉着在客厅絮絮叨叨地说话，翻来覆去也就都是叮嘱他注意身体，别太操劳，温淮年极有耐心地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但是心思却早就飘到了楼上卧室里。

往常他回家，只要凌霏也在家，凌霏就一定会下楼扑进他怀里要抱。

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凌霏果然还是在跟他赌气。

“还有凌霏，一天天的无论我说她什么，她都是耳朵里听着，嘴上应着，过后还是我行我素，半点都不改，当初我就说她不适合咱们温家，那小丫头看着乖巧，实际上心思比谁都重。那个你王阿姨家的女儿哪点不比凌霏好，现在还没结婚呢，你当初偏偏就……”

提到凌霏的名字，温淮年的心思被拉了回来，少见地强势打断了母亲的话。

“妈，别再说了。凌霏已经对你够尊敬孝顺的了，您为什么总是看她不顺眼呢？”

“我再说一遍，我的妻子只会是凌霏，她是我从小认定的人，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会是。”

“别人再好，也都不是凌霏。这种话您以后别再说了，被凌霏听见，她会伤心的。”

温淮年说完，礼数周全地微微颔首，起身上楼。

沈晚琴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将手里的茶杯重重放在茶几上，脸色有些难看。

她这个儿子，从小就懂事听话有礼貌，但是一到遇上凌霏的事儿，就像中了蛊一样。

不但把那个女人护得像个眼珠子似的，还动不动就打断她这个母亲说话，教训自己的母亲。

沈晚琴面对凌霏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有种无力感。

明明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人，明明她才是她的婆婆，明明她才是居于上位，但是凌霏从小到大却总是能低眉顺眼地让事情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

她总觉得凌霏的眼里，藏着桀骜。

卧室里没有开灯，温淮年借着月色，看到华丽舒适的大床上鼓起一个小小的鼓包。

床上的女人蜷缩成一团，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只有一头长发散落在枕头上。

温淮年的心蓦地软了下来。

凌霏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喜欢这样蜷缩着，用被子把自己围成一个厚厚的茧。

她说，这样就可以刀枪不入。

温淮年动作轻柔地坐在床边，把手轻轻搭在凌霏身上，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又软得像水：

“霏霏小公主，出来吧好不好？我给你买了甜甜的桂花红豆沙，赏脸吃一口再睡行不行？”

被子团没有动静。

温淮年依旧耐心地哄。

温淮年买的红豆沙是城北一条小巷子里的美食，地方不算偏僻，但是却很嘈杂。

车子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巷子口踩着满地潮湿黏腻步行进去。

而且因为价格低廉、味道独特，所以生意特别火，动辄要排队一个小时。

凌霏最喜欢桂花味的，以前总是拉着温淮年去吃。凌霏吃得少，又怕胖，所以两个人总是挤在简陋的小桌子前，头碰头地吃一碗，在袅袅的热气里笑得比红豆沙还甜。

后来每次吵架以后，主动买红豆沙就成了温淮年求和的信号。

凌霏说过，只要不是原则性错误，他买了红豆沙，就可以原谅他。

“霏霏小公主，别再生气了，再不出来，我可就一个人把这红豆沙吃光了哦。”

“到时候你一口都吃不到，而且我吃胖了的话，你最爱的八块薄肌就没了，你晚上摸什么呀？嗯？”

这声嗯，被温淮年故意压低的气音说得带了些暧昧的意味。

凌霏猛地掀开被子，从被窝里坐起来。

“温淮年，你要不要脸，谁稀罕摸你的腹肌！”

凌霏的小脸通红，眼中带着残存的怒意和委屈。

“我有钱，明天就去夜店和珍珍一起点十个八个男模，腹肌随便摸！”

温淮年被凌霏这副炸毛的样子逗笑，笑着搂住她安抚。

“男模多脏啊，别人给了钱就能摸到，但我的腹肌，只给霏霏小公主摸。”

凌霏靠在温淮年胸前，黑暗中，眼里刚才的委屈和怒意早就褪去，只余清醒和冷漠。

这个胸膛，今天洛沅沅也当着她的面靠过不是吗？

凌霏从小就知道，别人给予的随时都能收回，只有紧紧抓在自己手里的，才是真切又实际的。

但是现在凌霏只能见好就收，温淮年哄了她，给了她台阶，她就得下。

她还需要温淮年，需要温氏珠宝的资源，需要温太太的身份，也需要……那一碗红豆沙的甜。

凌霏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日子可以先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下去，她还差一个时机。

温淮年见凌霏安静了下来，小猫一样靠在自己怀里，于是就顺势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凌霏靠得更舒服。

“霏霏，今天的事，是我不对。”

凌霏靠在温淮年胸前，睫毛轻颤。

十几年青梅竹马的感情，又做了三年夫妻，他到底还是信她的。

应该是冷静下来复盘，就识破了洛沅沅的拙劣伎俩。

“我知道，你绝对不会做出故意用热汤烫沅沅的事，你的人品我一直都相信。只是当时沅沅受了伤，又哭得那么伤心，我只能先委屈你给她道个歉，哄哄她。”

温淮年的声音从凌霏的头顶传来，但是对凌霏来说，就像是从头顶浇下来一盆冰块，砸得她耳边嗡嗡作响，彻骨的寒意瞬间在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竟然都知道，他从一开始就识破了洛沅沅的拙劣伎俩，却还是毫不犹豫地站在了洛沅沅那边。

凌霏猛地坐直身子，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依旧是被温润浸透的眉眼，依旧是轮廓分明的帅气建模脸，曾经凌霏怎么看都看不腻的俊脸，怎么突然之间就这么陌生了呢？

陌生得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温淮年看着凌霏眼中的震惊和受伤，心里微微有些慌乱。

他轻轻握住凌霏的肩膀，声音放得更柔了。

“霏霏，沅沅年纪小，孤身一人回国，又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所以很依赖我，也很没有安全感。我早就跟她说过了，你是我的妻子，她是想试探自己在我心里的分量，所以才会不惜自己受伤也要这么做。”

“我只是想安她的心，所以当时才会相信她，让你给她道歉，但我心里知道，你是无辜的。”

“而且她哥哥洛瑾是为了救我才重度烧伤，把一辈子都毁了，洛瑾就这么一个妹妹，千叮万嘱要我好好照顾洛沅沅，所以我不能让沅沅受委屈。”

“你是我的妻子，又一直都那么豁达懂事，所以一定能理解我的，是不是？以后你就多让着沅沅一点，好不好？”

凌霏垂下眼，掩去自己眼中的失望和讥讽。

岁月真是一个好东西，竟然能把一个曾经说话都会脸红的少年，变成一个连这种无耻言论都能流畅地自圆其说的男人。

洛沅沅没有安全感，所以她的安全感就应该理所当然地用伤害凌霏的方式来建立？

洛瑾是为了救温淮年受伤了，温淮年自己不去贴身伺候，反而把恩情外包给自己的妻子。

是温淮年欠洛瑾的，不是她凌霏！

豁达懂事就活该受委屈吗？当初是谁跪在她面前说，这辈子都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曾经的温淮年，那么温和有礼的一个人，会因为同学笑凌霏是没有父母的野孩子，是温淮年的小跟班而和别人大打出手。

会因为沈晚琴为难凌霏，多次据理力争，会因为凌霏不被允许上桌吃饭，就捧着碗跟她一起在厨房吃，直到凌霏可以上桌为止。

少年的眼睛那么亮，说只要有他在，凌霏就不会受委屈。

他会永远偏爱她，保护她，站在她的身边，坚定地选择她。

曾经的少年和眼前这个男人在月光下重叠，分离，最终消散。

温淮年看着凌霏眼里的光渐渐熄灭，心里一紧，微微用力握紧了凌霏的手，触手冰凉。

“霏霏，你别生气，我知道这次是我错了，是我让你受委屈了，我已经和沅沅说清楚了，我对她真的没有除了兄妹以外的感情，我爱的只有你，你是我放在心上爱了十几年的人呀。”

“下个月就是你二十五岁生日了，我会给你办一场最盛大的生日宴，我知道你不喜欢老宅，在老宅住得不开心，生日宴咱们就在玫瑰庄园办，办完了以后直接就住在玫瑰庄园，咱们除了逢年过节以外，不回老宅了，好不好？”

凌霏抬眼看向温淮年，玫瑰庄园是他们的婚房，装修都是按照凌霏喜欢的风格来的，而且温淮年知道凌霏喜欢玫瑰，还特意让人种了一大片火红的玫瑰花田，一眼望去，浪漫又壮观。

所以叫玫瑰庄园。

只是他们结婚后，沈晚琴以不放心儿子为由，坚持要他们住在老宅。

温淮年虽然不妈宝，但是也想缓和因为执意结婚而闹僵的母子关系，于是便妥协了。

凌霏倒是没想到，他竟然愿意带她搬出老宅了。

只是其中有几分是为了哄凌霏开心，几分是为了让凌霏不要和洛沅沅计较，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看到凌霏终于有了反应，温淮年的眼睛亮了起来，重新搂住凌霏。

“而且，我还为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温淮年接下来的话，让凌霏的瞳孔骤然紧缩，呼吸都为之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