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侯府世子身边的贴身婢女，衣食无忧。

　　按理说我应该知足。

　　世子待我很好，在侯夫人罚我跪在碎瓷片上时，他会替我求情；

　　在府里小姐把我按在地上当马骑时，他会温柔地替她向我道歉；

　　甚至在我被世子的红颜知己下毒捉弄时，他也会连夜替我求来解药。

　　尽管这毒药并不致命，只是会让我痛痒到全身皮肤溃烂。

　　人人都说，世子是把我放在心上了。

　　我也这么想。

　　于是在侯夫人说要在世子的四个贴身丫鬟中选一个做通房丫鬟的时候。

　　我永久手段和身边的丫鬟争抢。

　　我挑拨她们内斗，让她们双双毁容。

　　我终于赢了。

　　我如愿穿上了和寻常丫鬟不一样的内衫，跪在世子的床前，等待世子的临幸。

　　可是这一晚，世子没有碰我。

　　他激动地按着我的肩膀，对我说：“春儿，我查清楚了。你是圣上流落在外十五年的唯一血脉，你是大齐的公主！”

　　1.0

　　屋内的炭火烧得极旺，熏得人发软。

　　我跪在拔步床前，身上只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衣。

　　这是侯府通房丫鬟特有的规制，布料极薄。

　　可为了穿上这身衣服，我不知费了多少心机。

　　侯夫人发话，要在世子顾云舟的四个贴身丫鬟里选一个做通房。

　　为了这个名额，模样最拔尖的夏儿和秋儿打得不可开交。

　　我进一步挑拨她们内斗。

　　于是她们互相给对方的脂粉下药，双双烂脸，哭嚎着被侯夫人嫌恶地发卖去了下等窑子。

　　而冬儿，那个素来与我交好的姑娘，被我设计让管事看到她办事不利，被打发到了庄子上。

　　她临走时，我把自己一半的积蓄给了她。

　　我赢了。

　　我终于可以站到世子身边了。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常年褪不去的青紫和手背上狰狞的疤痕，有些自卑。

　　但想到世子，心里又泛起一丝甜蜜。

　　别人都说世子是顶好的人，我也这么觉得。

　　毕竟在这深宅大院里，只有他把我当人看。

　　侯夫人认定我不安分勾引世子，总爱找理由让我罚跪，每次我痛得快要晕死过去时，都是世子赶来替我求情，还将我抱回房中亲自为我上药。

　　侯府的嫡小姐顾月瑶顽劣，十二三岁的年纪，最喜欢趁世子不在，拿带刺的马鞭抽我，逼我趴在地上给她当马骑。

　　我的膝盖就是在那个时候烂掉的。

　　世子每次看见了，都会心疼地红了眼眶，然后拉着我的手替他妹妹向我道歉：“春儿，月瑶被惯坏了，你多担待些，我会寻最好的生肌膏给你。”

　　就连世子的红颜知己西域蛊女开玩笑般的给我下了毒，世子也会连夜去为我求来解药。

　　尽管这毒药并不致命，只是会让我痛痒到全身皮肤溃烂。

　　可惜解药服用太晚，我还是留下了疤痕。

　　世子总会抚摸着这些疤痕，心疼地说要是他能再快些赶到就好了。

　　人人都说，世子把我放在心尖尖上了。

　　我也深信不疑。

　　为了他，我愿意做任何事，哪怕只是做个连妾都不如的通房丫鬟，我也甘之如饴。

　　门被推开，打断了我的思绪。

　　顾云舟带着一身寒风走了进来。

　　我心头一颤，脸颊滚烫，有些羞赧地低下头，颤抖着手去解那件单薄轻纱的系带。

　　“世子，奴婢伺候您就寝……”

　　我闭上眼，以为接下来会是水到渠成的温存。

　　可我的手腕却被一双温热的大手猛地攥住，力道大得惊人。

　　世子没有看我半遮半掩的身体。

　　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双眼激动。

　　他一把将我从地上拉起来，双手紧紧按住我的肩膀。

　　“世子……您弄疼奴婢了……”我有些害怕，怯生生地唤他。

　　“春儿！”他的声音颤抖，连素来温润的音调都变了，“不用做通房了！你不用做通房了！”

　　我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巨大的惶恐将我淹没。

　　他不要我了？

　　难道是我算计其他丫鬟的事情败露了？

　　还是侯夫人最终还是容不下我，连通房的位置都不肯给我？

　　“世子，春儿错了！求您别赶春儿走，春儿什么都愿意做，哪怕做个粗使丫头也行……”

　　我慌乱地挣扎着想要跪下磕头求饶。

　　“不，你没错！”

　　顾云舟一把托住我，眼神里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他的话犹如平地惊雷般砸在我的耳畔：

　　“春儿，我查清楚了！”

　　“你是当今圣上流落在外十五年的唯一血脉！”

　　“你是大齐的嫡长公主！”

　　2.0

　　那一夜，我没有成为顾云舟的通房丫鬟，而是被连夜请进了侯府最奢华的揽月阁。

　　屋子里点着只有在侯夫人那里才能闻到的沉香，床榻上铺着价值千金的蜀锦。

　　几个平日里用鼻孔看我的大丫鬟，此刻正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可我却害怕极了。

　　我像一只习惯了阴暗角落的蝼蚁，突然被拉到了太阳底下。

　　这泼天的富贵和尊贵的身份，让我只觉得虚幻与惶恐。

　　我只是个连字都认不全、膝盖上满是烂疤的丫头，我怎么可能是高高在上的大齐公主？

　　不安在心里不断滋生疯长，我迫切地想要见到顾云舟。

　　在这座吃人的侯府里，他是我的天，我的地，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我披上衣服，说我要安寝了，壮着胆子挥退了下人。

　　然后凭着在侯府伺候多年的记忆，走了一条罕为人知小道，趁着夜色偷偷摸到了他的书房外。

　　书房的灯还亮着。

　　我刚想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了侯夫人满是嫌恶的声音：“十五年了！终于要把这个上不得台面的狐媚子送回去了！就她那副低贱的穷酸样，皇上能认她吗？”

　　我抬起的手猛地僵住。

　　接着，是侯爷压低了的冷笑声：“夫人暂且忍耐。若不是当年我买通了皇后宫里的大太监，将刚出生的她偷出来，偷偷养在咱们府里的泥里任人践踏，如今咱们顾家，拿什么去谋这大齐的江山？”

　　“是啊，”侯夫人的声音里透着得意，“皇上子嗣单薄，只有这么一个宝贝疙瘩，皇后更是因为丢了女儿缠绵病榻，眼看就要不行了，皇上肯定会认的，是我多虑了。”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瞬间仿佛天旋地转。

　　偷走我？大齐江山？

　　里面那个让我畏惧了十五年、动辄让我跪碎瓷片的侯夫人，在说什么？

　　紧接着，一道温润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是顾云舟的声音，是我在这世上最眷恋、最信赖的声音。

　　“母亲放心。这些年来，您和月瑶唱黑脸，儿子唱白脸。她被你们折磨得越惨，就越会把我当成唯一的救赎。她骨子里的奴性，早就被我驯化出来了。”

 　 　“她现在，就是一条离了我就活不下去的狗。”顾云舟轻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傲慢和自得。

 　 　“等皇上认回她，她在这陌生的深宫里只会更加依赖我。届时，我便是她唯一的依靠。只要皇上将她赐婚于我，这大齐的万里江山，就是我们顾家的囊中之物。”

　　寒意，铺天盖地的寒意。

　　我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拼命压抑住喉咙里的尖叫。

　　行尸走肉般退到墙角的阴影里。

　　过往如同走马灯一般在我眼前飞速闪过。

　　为什么侯夫人每次罚我跪碎瓷片，顾云舟都恰好能在最后一刻赶到？

　　为什么顾月瑶拿我当马骑、抽烂我膝盖的时候，他身边那么多武功高强的暗卫，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止，非要等他回来亲手给我上药？

　　为什么他的红颜知己给我下毒，他求来的解药永远晚几分，却偏偏要留我一身丑陋的疤痕？

　　原来，不是他救了我。

　　而是这群魔鬼，亲手将我拉进地狱，再由他施舍给我一根淬了毒的绳索！

　　他们偷走了我本该金尊玉贵的人生，害得我亲生母亲缠绵病榻！

　　他们将九天之上的凤凰踩进泥里，拔光我的羽毛，打断我的傲骨，用尽天下卑劣的手段，只为了让我成为他顾云舟的一条狗！

　　而我，竟然还在为了成为他的通房而沾沾自喜！

　　甚至为了他，去算计同样可怜的丫鬟！

　　我太蠢了。

　　我真是蠢得可笑，蠢得可恨！

　　我低下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手背上那道为了替顾云舟挡滚水而留下的烫伤疤痕。

　　在那一刻，所有的感激、自卑、惶恐、爱慕，瞬间化为灰烬。

　　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恨意！

　　原来我没有人要的孤女。

　　我的身体里，流淌的是大齐最尊贵血脉。

　　我有爱我的父母。

　　我慢慢挺直了原本因为常年伺候人而习惯性佝偻的脊背。

　　按照原来的路线，我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揽月阁。

　　据顾云舟说，明天，就是大齐皇室来接我认祖归宗的日子。

　　3.0

　　第二日清晨，侯府门前车水马龙，御林军将整条街戒严。

　　我被几个嬷嬷按着洗漱打扮，换上了皇家特制的锦绣宫装。

　　那料子轻软如云，上面用金线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

　　临出门前，顾云舟走到我身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替我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

　　“春儿，别怕。进了宫，若是有人欺负你，或是觉得不习惯，就差人来告诉我。”

　　他的声音轻柔得能滴出水来，“你只要记住，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我永远都是那个护着你的世子。”

　　我看着他这张俊美无俦的脸，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怯生生地低下头，像过去那样，小声答了一句：“嗯，春儿记住了。”

　　他满意地笑了。

　　金銮殿上，气氛庄重而肃穆。

　　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到我被宫人引着走上殿时，这位威加海内的帝王，竟猛地站起了身，连步子都有些踉跄。

　　“像……太像了……”皇帝老泪纵横，不顾群臣的目光，快步走下玉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而一旁，一位面容憔悴但难掩高贵端庄的妇人被人搀扶着，看到我手腕内侧那块独特的胎记时，再也忍不住，扑过来将我死死抱进怀里，痛哭失声。

　　“我的昭儿……母后的昭儿啊！十五年了，母后终于找到你了！”

　　感受着怀里那个病弱身躯传来的剧烈颤抖和滚烫的眼泪，我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得发疼。

　　这就是我的亲生父母。

　　如果不是侯府，我这十五年，本该在这样的疼爱里长大。

　　我红了眼眶，反手抱住皇后，颤抖着喊了一声：“母后……”

　　这一声，叫得皇后险些晕厥过去，皇帝也转过头，悄悄抹了把眼泪。

　　认亲的场面感人至深。

　　待情绪稍稍平复，皇帝搂着我，目光威严地扫向跪在殿下的侯府一家。

　　侯爷、侯夫人，还有顾云舟，此刻正恭恭敬敬地跪伏在地。

　　但在我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他们看似淡然实则微微勾起的嘴角。

　　他们以为，泼天的富贵和权势，马上就要砸到他们头上了。

　　“定远侯，你十五年来收养公主，视如己出，实在是有大功于社稷！”皇帝声如洪钟，“朕要重重赏你！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殿内群臣窃窃私语，谁都知道，定远侯府这次是走了大运，怕是要一跃成为朝中最炙手可热的权臣了。

　　顾云舟微微抬起头，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看向我，似乎在等着我开口说要嫁给他。

　　我心里冷笑，面上瞬间变得惶恐不安。

　　我扑通一声跪在皇帝面前，抓着他的衣袖，声音颤抖：“父皇！不要赏！不要赏！”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