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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免费
职业哭丧三年。
我在坟头捡了个偷吃贡品的小叫花子。
本来就烦,我直接按住一顿揍。
小叫花子一边啃鸡腿,一边嚎:
“我爹可是镇北王陆宴,杀人不眨眼的!你敢打我?!”
镇北王?
那个传说中坑杀二十万降卒的活阎王?
我手里哭丧棒没停,反手又是一个爆扣。
“你爹是陆宴?那我还是先皇遗孀呢!哭!给我大声地哭!哭不出来今晚没饭吃。”
半个月后。
镇北王率领三千铁骑包围了我的丧葬铺。
我盯着门口那尊杀神,腿都软了。
正在帮我叠纸元宝的小叫花子也傻了。
举着半个没糊完的纸人冲出去:
“爹,就是她!她逼我哭丧!不哭不给饭吃!”
1
看见那个小兔崽子趴在李员外新坟前,啃贡鸡的时候。
我刚哭完一场大丧。
嗓子冒烟,眼妆都哭花了。
正处于一种极度缺德且暴躁的状态。
妈的,本来这行就是赚死人钱,晦气重。
这小子倒好,还敢断我财路。
贡品要是没了,主家会觉得我不诚心,尾款很难结。
我直接上去就是一个锁喉。
那小子反应挺快,叼着鸡腿回头就是一口。
“干啥?小爷我吃这死鬼一只鸡是给他面子!”
看见我那张涂得惨白、嘴唇猩红的死人妆后。
他噎住了。
鸡腿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黄土。
他“哇”地哭了一声后,撒腿就跑。
我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后脖领子。
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把他提溜回来。
“想跑?坏了我的规矩,赔我钱!”
他被我勒得脸红脖子粗。
却将下巴抬得老高。
用一种看蝼蚁的眼神斜睨我:
“呸!刁民!敢动小爷?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不语。
捡起地上的哭丧棒,对着他屁股就是一下。
他被打懵了,捂着屁股原地蹦了三尺高。
“你……你敢打我……”
小叫花子指着我的手都在抖。
好像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我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算盘。
噼里啪啦一顿拨:
“贡鸡一只,纹银二两。惊扰亡魂,精神损失费五两。误工费三两。”
“一共十两,给钱放人,没钱抵命。”
旁边跟我搭档吹唢呐的二叔见状,凑过来。
他愁眉苦脸道:
“唐七七,这小子穿得虽然破,但那料子看着像云锦,别真是哪家走丢的贵公子,惹不起啊。”
小叫花子一听,立马支棱起来了。
“听见没,识相的赶紧把小爷放了,再给我磕三个响头!”
二叔吓得缩了缩脖子。
我唐七七是谁?
那可是方圆十里出了名的要钱不要命。
我一脚踩在坟包边的石头上,眯着眼打量他:
“贵公子?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今儿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欠债还钱也是天经地义!”
小叫花子气得脸都紫了:
“我爹是镇北王陆宴,京城第一权臣,杀人不眨眼的那种。”
“你敢动我,他就把你这破村子夷为平地!”
2
陆宴?
这名字我熟啊。
茶馆说书的天天讲。
什么三岁识字,五岁杀人。
十八岁坑杀二十万降卒,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王。
还说什么他路过的地方,狗都要挨两巴掌。
我看着眼前这个灰头土脸,鼻涕泡都要冒出来的小子。
扑哧笑出声:
“你爹是陆宴?那我还是先皇遗孀呢,我还是王母娘娘下凡呢!”
话音刚落,我出手了。
作为一个专业哭丧人。
我拥有十年的打小孩经验……不对,是情绪调动经验。
小叫花子一开始还在嚷嚷他爹的名号,威胁要诛我九族。
但很快,在我的哭丧棒和“不哭不给饭吃”的威胁下。
只剩下了嗷嗷叫。
“别打了!呜呜呜!我错了!姐我错了!”
他捂着屁股,哭得比刚才有真情实感多了。
“我……我赔不起钱……”
二叔在旁边看得直咂嘴,想拦又不敢拦:
“七丫头,差不多行了,别真打坏了。”
我收起棒子,指了指李员外的墓碑:
“没钱?行啊,肉偿。”
小叫花子惊恐地抱住胸口。
“你、你想干什么?我还是童子身!”
我翻了个白眼,把一顶麻布孝帽扣在他脑袋上:
“想什么呢?毛都没长齐。既然你嗓门这么大,刚才那几声嚎得也挺有节奏感。”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沈家丧葬铺的实习哭丧童子。”
“哭够十两银子,我就放你走。”
“回家。”
我拍了拍手,转身往村里走。
二叔叹了口气,扛起唢呐跟上。
小叫花子这回,一声不敢吭了。
他顶着那顶歪歪扭扭的孝帽,低眉顺眼地跟在我们屁股后面。
像只被暴雨淋透了的鹌鹑。
走了一会儿,二叔凑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
“七丫头,这孩子看着细皮嫩肉的,咱这么干,是不是有点……那个?”
我瞥了一眼身后。
那小子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路。
那双据说价值千金的靴子早就看不出颜色了。
“二叔,这世道,活着比什么都强。”
我淡淡地道:
“你看他那手,虽然脏,但没茧子,一看就是温室里的花儿。”
“真要是把他扔在这荒郊野岭,不出今晚,不是被狼叼走,就是让人贩子拐去挖煤。”
“跟着我,起码有口热饭吃。”
二叔愣了愣,挠挠头:
“还是你想得周到。”
此时,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抗议声:
“我饿了……”
我头也不回道:
“忍着,干这行有规矩,不送完亡魂不许吃饭。”
3
回到丧葬铺,也就是我那个破破烂烂的小院子。
我指了指院角的水缸:“把自己洗干净。”
小叫花子说他叫陆昭昭。
但我嫌这名字太娘,直接喊他“招财”。
招财站在水缸边,看着那飘着几片枯叶的水面,一脸嫌弃:
“这水是人用的吗?我要沐浴!我要热水!我还要花瓣!”
我正在厨房生火。
闻言拎着菜刀走出来,往门框上一剁。
“只有凉水,爱洗不洗,不洗别上桌。”
招财看着那把入木三分的菜刀,咽了口唾沫。
乖乖拿起葫芦瓢,舀水往身上泼。
一边泼一边哆嗦,嘴里还小声嘀咕:
“等我爹来了……把你剁成肉酱……做成包子……”
我听见了,没搭理。
狠话谁不会说?
我还要把皇帝拉下来,给我当马夫呢。
……
晚饭是乱炖。
白菜、豆腐、粉条,还有几块从隔壁王婶那儿顺来的腊肉。
虽然用料粗糙,但在这个寒冬腊月里。
这样热气腾腾的一锅,绝对是顶级诱huò。
招财洗干净了脸。
露出一张冻得通红的小脸蛋。
他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一大盆菜,眼睛直勾勾的。
“吃吧。”
我递给他一双筷子。
那是家里唯一一双没发霉的。
招财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这种猪食……我陆家狗都不吃……”
半刻钟后。
“姐!还有饭吗?!”
招财把脸从比他还大的碗里抬起来。
嘴角沾着饭粒,眼神狂热。
我看呆了。
这小子刚才那一顿风卷残云。
速度之快,让我怀疑他其实是个饿死鬼投胎。
“陆家……虐待儿童?”
我忍不住问。
招财打了个饱嗝,一脸满足地瘫在椅子上:
“你是不知道!府里的饭那是人吃的吗?天天清蒸、水煮,淡出个鸟来!还得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吃一口都要擦三次嘴!”
“哪像这个!又咸又辣!真香!”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姐,明天还有这个猪食吗?我想再吃两大碗。”
我:……
……
和招财相处了一段时间后。
我发现这小子除了那张嘴欠点,其实挺好用的。
他虽然娇气,但胜在脑子好使,学东西快。
教他哭丧的调子,一遍就能记住。
还能举一反三,哭出花样来。
“爹啊——你怎么就走了啊——”
“留下孩儿一个人——这万贯家财谁来花啊——”
李员外的头七法事上。
招财跪在灵前,哭得那是惊天地泣鬼神。
鼻涕眼泪一大把。
声音凄厉又不失婉转。
把周围的亲戚都给带哭了。
李家大太太感动得不行。
一边擦眼泪,一边往我手里塞银子:
“这孩子……这孩子哭得太好了!比我都伤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亲爹没了呢!”
我数着兜里的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哪里哪里,这是职业素养。”
招财哭完,从地上爬起来。
趁人不注意,飞快地顺走了供桌上的一个大苹果。
他跑到我身后,咔嚓咬了一口。
含糊不清地邀功:
“姐,今儿这表现,晚上能加个鸡腿不?”
我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行,加两个。”
4
日子一天天过去。
招财在我这儿混得风生水起。
他不再提他那个吓人的爹。
也不再嚷嚷着要回京城。
反而对我们村里的八卦充满了兴趣。
“姐,旁村的李姐是不是和村东头的王光棍有一腿?”
他一边帮我糊纸人,一边八卦。
我瞪他:“小孩子家家的,少打听这些。”
“切,这有什么。”
他撇撇嘴,手里动作却极利索。
三两下就糊好了一个童男。
“我在京城的时候,那些大臣家里的烂事儿我听多了。”
“什么尚书养外室,将军怕老婆,比这精彩多了。”
我看着他纸人糊得有模有样,忍不住夸了一句:
“手艺不错啊!”
他得意地扬起下巴:
“那是!我爹……咳,以前家里请过最好的画师教我丹青。糊个纸人算什么,大材小用!”
提到他爹,他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姐,你说人死了,真能收到纸钱吗?”
我停下手中的活,看着满屋子的纸扎。
“谁知道呢?活着的人求个心安罢了。”
招财低下头,拿起一张黄纸,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我多糊点,万一……我娘在那边没钱花呢。”
我一愣。
这还是他第一次提到他娘。
听说镇北王陆宴克妻,王妃早逝。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叠最好的金箔纸推到了他面前。
……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
村里开始杀猪宰羊。
到处都是过年的喜庆劲儿。
我带着招财去镇上赶集,置办年货。
这小子简直就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看见糖葫芦要买,看见炸油糕要吃,看见捏泥人的走不动道。
“姐!这个!这个好玩!”
他指着一个画着大花脸的面具,兴奋得直跳。
我摸了摸干瘪的荷包,刚想拒绝。
但看着他那张冻得通红,却满是期待的脸。
想起他那个大概率是吹牛,或者真的不管他的爹。
叹了口气:“买。”
招财戴上狰狞的面具,在人群里跑来跑去,吓唬路过的小孩。
“我是活阎王!哇呀呀呀!”
我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骂:“出息!”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一队身穿黑甲、煞气腾腾的骑兵,毫无预兆地闯进了集市。
马蹄声如雷,踏碎了满地的欢声笑语。
为首的一人,身披玄色大氅。
面如冠玉却冷若冰霜。
眼神如刀锋般扫过人群。
那种气场,就像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修罗。
周围的百姓吓得纷纷跪地,大气都不敢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身装备,这股子杀气……
坏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
我猛地回头去找招财。
招财正戴着那个阎王面具。
手里拿着半串糖葫芦。
傻愣愣地站在路中间。
那队骑兵径直朝他冲去。
“让开!那个小孩!快让开!”
我大喊一声,想也不想就冲了过去。
在马蹄即将踏下的瞬间。
我猛地扑倒了招财,抱着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吁——!”
战马嘶鸣,碗口大的马蹄在我头顶堪堪停住。
我惊魂未定,抬头就骂:
“眼瞎啊!闹市纵马,还有没有王法了!”
马背上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王法?”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磁性。
“本王就是王法。”
本王?
我心里一凉。
怀里的招财动了动,摘下脸上的面具。
露出那张沾着糖渣的脸。
他看着马背上的男人,瘪了瘪嘴,哇的一声哭了:
“爹!你可算来了!这疯女人打我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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