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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免费
成为傻子的第十九年，我想变成尸体。
我给消防叔叔打去电话，请求他们帮我收尸。
“你妈妈呢？”电话那头的人听上去好像很生气。
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妈妈骂我时，也是同样的语气。
我紧张地解释，
“妈妈说，让我当她死了。”
“叔叔，妈妈怕黑，她一个人在地里会害怕的，我要去陪她。”
我挂掉手机，纵身从大桥上跳了下去。
可等我真的死了，妈妈怎么又活了。
1
那座大桥我选了很久。
桥很高，河水很深，人还很少，也就不会再有人拦着我上去。
可是如果死了很久很久都没人知道的话，
那要怎么办？
我学着新闻上的人，拨通了119消防员的电话。
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麻烦消防员叔叔。
十岁那年，妈妈还和我住在一起。
我被村里的小孩忽悠摔进了水井。
枯井很深，我磕得头破血流。
消防员叔叔把我救起来后，
她像是再也受不了一般，失声痛哭，
“周芝芝，你到底要蠢到什么时候？”
“你为什么不干脆把自己摔死？”
平时妈妈不是这样的，她只有在我不乖的时候才会特别的凶。
可是我一直都很乖。
我不懂怎样才算乖。
电话那头的消防员急切的声音传来，
“小姑娘，你乖，告诉我你妈妈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这个我知道。
我很笨，什么都不会。
可是只有妈妈的电话，我能倒背如流。
可是妈妈已经“死”了。
想到这里，我有点失落，声音带了点哭腔，
“叔叔，你笨笨，我都说妈妈已经死了。”
可是，我真的好想妈妈。
不等消防员叔叔再说什么，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拿出手机，点开和妈妈的聊天页面。
忍不住给妈妈发了一条语音。
“妈妈，你别怕，芝芝很快就去找你了。”
说完，把手机和一点零钱整整齐齐放到桥上，手忙脚乱地攀上栏杆。
但还没等我爬上去，手机提示音亮起。
是妈妈。
我疑惑。
妈妈又活了？
那我是不是不用死了？
点开语音条，却是妈妈的继女沈思婉的声音。
“傻子，我们家不欢迎你。”
“不是都说了，你就当她死了吗？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一听到沈思婉的声音，我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忙关掉了手机。
再次爬上高高的栏杆。
看着底下的河面，闭上眼，松手跳了下去。
妈妈，我来陪你了。
2
原来，冬天的湖水竟是暖的。
我有点窃喜。
选了一个这么好的死法。
想死的那天，其实我试过很过方法。
我偷了厨房的菜刀，在手腕上划了一刀，可是好痛好痛，痛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也用了火，可是这是我和小姨的家，如果烧没了，小姨就没地方住了。
后来，听人说，跳河最好。
可是，跳河竟然也会痛。
胸口痛得好像要爆炸了。
轰！
胸口忽然就不疼了。
我看到自己飘了起来，而水中的自己渐渐沉入了水底。
消防员叔叔来得很快。
他们看到了我放在大桥上的手机和钱。
消防员叔叔不断在水里打捞我的尸体。
我有点愧疚。
就在这时，我竟看到妈妈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我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真的是妈妈。
死了真好，就能见到妈妈了。
我扑了过去。
这次，妈妈脸上没有以往见到我时的厌恶和不耐烦。
我忍不住裂开嘴，笑出了声。
我在她身侧叽叽喳喳地说着，
“妈妈，你怎么不说，死了能见到你。”
“那我就不会让你等两个月。”
可是，无论我说什么，妈妈都没什么反应。
我眼睛转了转，跑到妈妈前头。
小心翼翼试探着张开大手，拥抱妈妈。
我看着妈妈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心脏砰砰跳。
可是就在妈妈要抱上我的瞬间，她竟从我身上穿了过去。
我瞬间呆愣在原地。
河岸边围了很多的人，妈妈凑了上去，
“是出什么事了吗？”
围观群众七嘴八舌地说了很多。
“听说有人跳河，还是个小姑娘。”
“现在消防的人还在打捞，尸体还没找到。”
“我还听说，小姑娘是自己打电话给消防员的，也是可怜。”
妈妈神色凝重，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就脱下外套，想要下水。
妈妈其实很会游泳。
小时候我大灾小灾不断，不是被骗着顶包，就是被骗进水里。
有一次差点死在水中。
从那以后，旱鸭子的妈妈就成了游泳健将。
我快步上前，想要拦住妈妈，手却从妈妈身上穿了过去。
好在妈妈还是被相熟的邻居拦了下来，
“半夏，你可别做傻事。”
“做好人好事，也是分情况的，你如今怀孕了……”
剩下的话，我没听见，呆站在原地。
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妈妈有宝宝，我该开心的，可为什么我会哭？
我拼命擦掉眼泪，但眼泪却已糊住了我的眼睛。
我看见妈妈的脚步顿住，又穿上了衣服，谢过邻居后，转身离开。
看着妈妈朝自己走来，我用力地擦着眼泪，慌忙解释，
“妈妈，我不是故意想哭的，是眼泪自己要掉下来的。”
“我没有不开心，真的……”
话还没说完，妈妈再次穿过我身体。
我转身，愣愣地看着妈妈离开的背影。
她没有听到身后群众的讨论，
“听说那个小姑娘可能是个傻子，她妈骗她说自己死了。”
“消防员接到电话时，已经晚了，当妈的该多狠心啊！”
众人叹息一声，没再说什么。
原来，妈妈说她死了，是骗我的。
太好了，弟弟妹妹不会没有妈妈了。
没有妈妈的日子，很难受。
妈妈没死，真是太好了。
可……我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3
我的尸体已经被打捞上来了。
我的灵魂却毫不犹豫地跟着妈妈走。
妈妈要去菜市场买菜。
一路上，我踩着妈妈的影子，跟在她的身后。
我快走两步，偷偷地看了妈妈一眼又一眼。
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牵起妈妈的手。
嘴巴都笑累了。
妈妈在肉档面前停了下来，我凑过去，大声说：
“妈妈，芝芝喜欢吃牛肉。”
妈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指了指一旁的排骨。
“我女儿喜欢吃排骨。”
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慢慢耷拉了下来。
妈妈说的女儿不是我。
而我也不喜欢吃排骨。
为了沈思婉这个女儿，妈妈连自己最爱的牛肉也都不要了。
而我做的牛肉，她也不要。
爸妈离婚后，妈妈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给我做饭。
我十一岁那年。
妈妈很晚很晚都还没回来。
怕妈妈回来饿，我拿起小板凳，站在厨灶面前，学着妈妈平时的样子给妈妈做饭。
可我太笨，手都被烫出一个水泡。
才只做了一道炒牛肉。
“周芝芝，妈妈已经很累了，你为什么还要给我找麻烦。”
“你就不能乖一点吗？”
“是不是直到我死，你才会放过我？”
妈妈说这话时，脸上淌满了泪水。
但妈妈看到了那一盘牛肉时，却又抱着我哭，对我说：“对不起。”
可晚上，我却听到她给爸爸打电话，
“你是芝芝的爸爸，你快把孩子接走。”
“我就快要结婚了！”
思绪回笼，我已经站在了妈妈新家的门口。
沈思婉扑到了妈妈怀中，声音雀跃，
“啊啊啊，妈妈对我最好了，买的都是我喜欢吃的。”
沈思婉以前都是叫妈妈为阿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沈思婉已经改了口。
妈妈是有了这个聪明又乖巧的女儿，所以不要我了，才骗我她死了吗？
沈思婉是妈妈老公沈峰的孩子。
妈妈嫁人时，隐瞒了我是她小孩的事实。
在他们的眼里，我一直都是小姨的女儿。
而沈思婉那时已经十二岁了，已经是懂事的年纪。
她不喜欢妈妈。
但妈妈待她却始终如一。
她知道沈思婉喜欢吃排骨。
她知道沈思婉穿衣服的尺码，还会在她焦虑的时候，给她做健康的减肥餐。
人人都说妈妈这个后妈当得好。
而如今的她们真的情同母女。
我看到沈思婉叫妈妈，没哭。
可是看到她们满屋的合照，却止不住地掉眼泪。
去年自己生日时，我求着妈妈和自己拍张合照。
妈妈却怎么也不愿意。
可是没有合照的话，妈妈以后是不是就再也记不得还有我这个傻女儿了？
急切地电话铃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小姨。
“吕半夏，芝芝不见了，她去找你了吗？”
听着小姨的话，我下意识想躲起来。
小姨其实对我很好。
她一直都没有结婚。
她说她如果结婚了，就不能给我做牛肉吃。
也不会有人给我打扮了。
她总说：“我们的芝芝怎么那么好看！”
可小姨有一点不好。
每次我偷偷去找妈妈，都会被她抓回去。
但我还是好喜欢好喜欢小姨。
因为小姨是陪伴我最多的人。
不过，这次小姨再也抓不到我了。
我有点庆幸。
妈妈听到我的名字，却不怎么开心，
“没有！”
“还有她已经二十二岁了，不是三岁小孩，会自己回家的。”
小姨嗤笑一声，
“吕半夏，你不就是怕她去找你，怕她是你女儿的事被发现，是吗？”
“你又在怕些什么，这些年，你对外不都说芝芝是我女儿吗？”
妈妈捂紧手机，声音压得极低：
“我已经有新的生活了，我的前半生已经被她毁了。”
“难道我连追求幸福的权利都没有吗？”
“我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
话落，妈妈已经挂断了手机。
我看向妈妈的肚子和依偎在她身边的沈思婉。
她们，就是妈妈想要的幸福。
妈妈从不让我在她们面前叫她妈妈。
我深吸口气，壮着胆子，
“妈妈，我已经死了，不会破坏你的幸福。”
还好，我死了！
不然，我就叫不了……妈妈了！
4
明明已经死了。
可心口却觉得好痛好痛。
听小姨说，我以前不傻的。
是一次意外。
我发高烧的那天，妈妈发现了爸爸出轨。
她发了疯地扯着爸爸嘶吼。
爸妈争执，打闹，说着最恶毒的话。
最后，爸爸以一记甩门声结束了这场永无停歇的吵架。
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妈妈好像忘记了我的存在。
扔下我，一头扎进了漆黑的夜里。
那一夜的寒冷，我至今记忆犹新，我冻得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等我再睁眼时，就看到爸妈齐齐聚在我床边。
他们脸上全是懊恼和悔恨。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爸妈没再吵架。
生活好像恢复到了正常的样子。
可直到我六岁那年，我再一次用手吃饭时，
爸爸好像再也忍不了，一把摔掉碗筷，拎着包净身出户。
这一次，妈妈没离开。
可妈妈脸上再也没了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愁苦与愧疚。
她拼了命地赚钱养家，养我。
我努力想变得聪明，
但无论我怎么努力，我都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
我的脑子好像一直都留在了三岁。
可我的身体却不再是三岁时可爱的模样。
后来，小姨住进了这个家。
妈妈越来越少回家。
刚开始是两三天，后来是半个月，再后来，我就数不过来了。
就算回家，妈妈也只是匆匆一瞥。
刚开始，妈妈脸上有着浓重的不安与愧疚。
后来就是习惯了。
再后来，脸上就只剩下嫌恶和厌烦。
二十二岁生日那天，我去找她。
但她不在家。
我等了她好久，最后妈妈就只是说了一句，
“芝芝，我好累，你就当我死了，不要再来找我，好不好？”
我很傻，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
邻居的小伙伴告诉我，死就是会埋在地里，下面很黑很黑，什么也看不到。
可是妈妈怕黑。
我很想妈妈，所以我也要去死。
只要我死了，我就能保护妈妈，看到妈妈了。
不过还好妈妈没死，是我死了。
真的太好了！
5
吃完午饭后，妈妈躲在房间里翻看着手机。
我看到了我以前的照片。
那是我很小很小时候的照片。
那时候的妈妈看着我时好温柔。
“你在看什么？”
妈妈的老公沈峰走了进来。
“这不是周芝芝小时候的照片吗，如果不傻的话，她看上去还是挺漂亮的。”
我攥紧拳头，整个人打颤。
听到他的声音，妈妈慌乱地关掉了手机，开始转移话题。
沈峰也没多说什么，反而问起了今天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警车。
妈妈给沈峰披上一件外套，轻声说：“有个女孩跳河死了，估计是因为这事吧。”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事，多是关于沈思婉的。
这样的她，看上去好温柔啊。
那么温柔的妈妈，曾经是我一个人的。
妈妈离家打工时，曾因为愧疚把我接到了她住的地方。
那个房子很干净。
里面还有我和妈妈的合照。
那时的妈妈眼中对我还有爱。
但有一天，邻居敲门进来，看到我，好奇问道：
“这小女孩是……”
妈妈说过要礼貌。
我笑着说：“阿姨好，我叫周芝芝，是妈妈的女儿。”
说完，嘴里的哈喇子已经流了下来。
邻居一愣。
看向妈妈的目光和村里的其他人一模一样。
眼中有怜悯，也有嫌弃。
我害怕这样的眼神，就躲到了妈妈身后。
邻居走后，妈妈歇斯底里的怒吼，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破坏我平静的生活。”
“我和你说过，不要叫我妈妈，要叫阿姨！”
“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对了，你听不懂。”
“因为你就是个傻子！”
我被妈妈吓哭了。
我不明白，妈妈就是妈妈。
是不是傻子就不能成为妈妈的小孩？
我很快就又被送回了家。
妈妈也就变成了沈思婉的妈妈。
我就成了小姨的孩子。
不能叫妈妈，而是要叫大姨。
就在这时，门铃声响起。
打开门一看，是警察。
“您好，我们警察，过来调查点情况。”
“请问您家有孩子吗？”
妈妈愣了愣，点了点头，
“有！”
警察继续问，
“在家吗？多大了，是女孩吗？”
看着眼中的疑问，警察解释道：
“听人说，跳河的那女孩经常来这找亲戚，我们来问问情况。”
“接线员说，她妈妈骗她说她死了。”
“女孩想不开，就死了。”
我怒瞪着警察叔叔。
妈妈没有骗我，是我太笨，没听懂。
就看到妈妈面色变得惨白。
一旁的沈峰只当妈妈是不舒服，在旁回答着警察的话。
警察准备离开时，妈妈突然攥紧警察的手袖，声音颤抖，
“跳河的女孩……叫什么名字？”
“目前还不知道，最近也没有什么人口失踪案，就是来走访看看。”
妈妈瞬间松了口气。
警察的传呼机响起，
“查到了，跳河的女孩叫周芝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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