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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与长公主大婚前夜,她送了我一份大礼——
一个两岁的孩子。
她指着那孩子,笑意盈盈地对我说:“安瑾,以后澈儿记在你名下,便是我们的嫡子。”
我看着那张与京城名角沈清遥有七分相似的脸,再看看公主身后那道熟悉的影子。
手中的《凤求凰》画卷轰然坠地。
原来,我这个新科探花,不仅要娶妻,还要……喜当爹?
1
她说,她欣赏我的才华与风骨。
她尊贵、强大、光芒万丈,而我,是她亲手从泥沼中托起的追光之人。
她降临在我卑微的生命里,就像神明投下的一束救赎之光。
我以为,这是上天赐予我的无上良缘,是我安瑾三生三世修来的福分。
可当我怀着满心欢喜,趁着月色,悄悄走近公主寝殿后那座她最爱的揽月亭时,我的整个世界,在那一刻轰然崩塌。
亭中烛火摇曳,映出三道人影。
一个是我明日迎娶的妻,大虞朝的长公主。
另一个,是曾口口生生叫我“恩人”的戏子。
我曾在他最落魄时,见他寒冬腊月衣不蔽体,接济过他几两碎银,为他病中的老母请过医官。
他对我感恩戴德,见我便长揖及地,口口声声唤我“恩公”。
而此刻,那个口口声声唤我为“恩公”的人,正柔若无骨地倚在我的“妻子”怀里。
一双勾魂的桃花眼,正含情脉脉地望着她。
更让我如遭雷击的,是他们之间,还坐着一个约莫两岁、眉眼与沈清遥有七分相似的稚童。
沈栖棠正拿着一小块桂花糕,耐心地喂着那孩子,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那种温柔,足以将世间最坚硬的寒冰融化。
“澈儿乖,再吃一口。”
那孩子奶声奶气地唤她:“娘……”
一声“娘”,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带着倒钩,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再猛地一搅,将我的五脏六腑都搅得血肉模糊。
我手中的画卷“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紫檀木的画轴在青石板上磕出沉闷的声响,惊动了亭中的三人。
沈栖棠抬起头,看到是我,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慌乱。
但很快便被她惯有的骄傲与淡漠所取代。
她甚至没有让沈清遥从她怀里起来,只是用那双我曾以为盛满了星辰的凤眸,冷冷地看着我,轻描淡写地开了口。
“你来了。正好,省得本宫明日再与你分说。”
她指了指那个孩子,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摆设,又像是在对我下达一道不容置喙的命令:
“这孩子,是本宫与清遥的。本宫下嫁于你,已是天恩。这孩子以后便记在你名下,作嫡子教养。”
她顿了顿,凤眸扫过我煞白如纸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那弧度像淬毒的刀锋,将我凌迟。
“清遥仍是本宫的人,你身为驸马,当有容人之量。”
容人之量?
我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四肢百骸都僵硬得不似自己的。
我的一切,我寒窗苦读换来的功名,我对未来的所有期许,都建立在对她的爱之上。
而现在,我引以为傲的信仰,我奉若神明的救赎,亲手将我的尊严与傲骨碾得粉碎,再和着泥,狠狠踩在脚下。
那个我曾施以援手的沈清遥,此刻正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炫耀与轻蔑。
他怀里的孩子,懵懂地指着我,学着他父亲的口吻,吐出两个字。
“爹……爹?”
不,那不是在叫我。
他是在问他的母亲,这个突然出现、脸色惨白的男人,是谁。
我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笑,像是破旧风箱发出的哀鸣。
双重背叛。
我爱的人,和我帮过的人,联手给了我一个最屈辱、最恶毒的现实。
2
我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风霜侵蚀了千年的石像,连呼吸都忘了。
沈栖棠见我久久不语,秀眉微蹙,显出几分不耐。
“怎么,安探花,你不愿意?”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忤逆的薄怒,仿佛我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大逆不道。
沈清遥适时地从她怀中起身,那张曾让我觉得清雅如莲的娇媚脸庞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体贴。
他轻轻推了推沈栖棠的手臂,声音婉转如黄莺出谷,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淬炼过的毒针,刺向我的耳膜:
“殿下,您别为难安大人了。是清遥身份卑贱,不配……不配让安大人受此委屈。若是安大人实在介意,清遥……清遥带着澈儿走便是了。”_
他说着,眼圈便红了,胸口不经意地蹭过沈栖棠的肩头,那姿态,我见犹怜。
怀里的孩子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哭声尖锐,划破了静谧的夜空。
沈栖棠瞬间慌了神,立刻将孩子抱进怀里,又是哄又是擦泪,动作娴熟无比。
那种母性的光辉,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眼睛上。
等孩子终于止住了哭声,她才有空闲甩给我一个冰冷的、夹杂着厌恶的眼神。
“安瑾,你够了!看看你做的好事!澈儿本就因为你,不能时时有父有母,如今你还想拆散我们?”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在我心口反复切割。
因为我?
因为我,她的孩子没有名正言顺的父母?
因为我,她不能和她的情人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原来,我才是那个不该存在的障碍。
我这个即将迎娶她的新科探花,才是他们一家三口幸福的绊脚石。
多么可笑!
我曾以为我是被她选中的幸运儿,到头来,我只是一个用来遮掩丑闻的华美外袍,一个供他们取乐的、愚蠢的傻子!
“殿下,”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厉害,仿佛喉咙里塞满了砂砾,“您说,这孩子……是您的?”
“自然。”她抱着孩子,神色倨傲,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
“那孩子的父亲,是沈清遥?”
“是又如何?”她不屑地反问,眼神里满是鄙夷,“安瑾,收起你那套穷书生的酸腐气。能尚公主,已是你安家祖坟冒了青烟。让你养本宫的儿子,是你的荣耀。别不识抬举。”
荣耀……
我看着她,这个我爱慕了整整一年的女人。
她的容颜依旧绝世,可在我眼中,却比地狱里的罗刹还要可怖。
她的每一句话,都将我曾经的爱恋,变成了对我智商的无情羞辱。
我慢慢地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幅被夜露沾湿的《凤求凰》。
画上的凤高贵华丽,而那只苦苦追随的凰鸟,此刻看来是那么的卑微、渺小。
又可笑得令人作呕。
我猛地抬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画卷从中撕开。
“嘶啦——”
裂帛之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是我破碎的心发出的最后悲鸣。
画上的凤凰被撕裂,那曾是我心中她的模样,如今只剩破碎的嘲讽。
“你!”
沈栖棠杏目圆睁,显然没想到我敢如此放肆。
她大概以为,我这只她从泥潭里捡回来的小狗,只会摇尾乞怜。
我没有理会她,只是将撕碎的画卷狠狠扔在地上,一字一句,字字泣血地说道:“殿下天潢贵胄,臣一介寒儒,确实高攀不起。”
“这桩婚事,臣,不配。”
说完,我不再看她那张震惊、愤怒、继而变得扭曲的脸,转身就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痛彻心扉,却也让我逐渐清醒。
那深入骨髓的痛,将我从那场名为“爱恋”的荒唐大梦中,彻底唤醒。
3
回到探花府邸,我一夜未眠。
恍惚间,我想起了于芷,那个从小就跟在我身后,一边嘲笑我“弱不禁风”,一边又把所有欺负我的顽童都打得满地找牙的女孩。
自我上京赶考,我们已有三年未见。
我记得离家前,她骑着马,追了我三十里地,最后把一柄镶着狼牙的匕首塞进我手里。
闷声闷气地说:“京城人心险恶,你这个书呆子别被人骗了。要是有人欺负你,就用这个,照着脖子捅,捅死了算我的。”
那时的我只觉得她粗鲁野蛮。
如今想来,那竟是我这几年收到的,唯一一份不掺任何杂质的真心。
我提笔写下两封信,一封是给父母的绝笔,字字泣血,言明自己不孝,无法承欢膝下,唯愿以死保全安家门楣。
另一封,鬼使神差地,我写给了她。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阿芷,勿念。此去,再无归期。’
天将明时,我派心腹将信送出,随即抱着那只沉甸甸的木箱,走向了巍峨的皇城。
卯时,百官上朝。
当我抱着木箱,身着一身与周遭朱紫官服格格不入的青衫,出现在太和殿外时,所有人都向我投来诧异的目光。
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眼神里有惊奇,有不解,更有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今日,本该是我与长公主大婚的日子。
我本该身着九龙四凤驸马大红喜服,成为万众瞩目的天家贵婿。
可我,却来这里,行一件惊世骇俗之事——金殿退婚。
钟鼓声停,我随着百官末列,走入金碧辉煌、庄严肃穆的大殿。
山呼万岁之后,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垂首静立,而是抱着箱子,一步步走到了大殿中央。
“咚”的一声,我重重跪下,将木箱高高举过头顶。
“臣,新科探花安瑾,有本启奏。”
高坐龙椅之上的大虞皇帝,沈栖棠的父亲,皱起了眉头。
他威严的目光扫过我,带着一丝不解与愠怒:“安瑾,今日是你大喜之日,不在府中迎娶长公主,来此何事?”
我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金石落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启禀陛下。臣自知德行有亏,福薄命浅,不堪为天家之婿,更不敢辱没长公主殿下金枝玉叶之躯。”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惊,殿内一片哗然,像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臣恳请陛下,收回天恩,允臣……退婚!”
我打开木箱,里面是皇帝亲笔所书的婚事诏书,以及所有赏赐的玉如意、东海珠、黄金、绸缎,琳琅满目,此刻在我眼中却如蛇蝎般可憎。
“皇恩浩荡,臣愧不敢受。只求陛下还臣一身清白,以全臣……最后一点风骨!”
最后四个字,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放肆!”
一声雷霆震怒,从龙椅上传来,整个大殿的梁柱似乎都在嗡嗡作响。
皇帝猛地拍案而起,龙颜大怒,“安瑾!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天家婚事,岂是你说退就退的儿戏!你将皇家颜面置于何地!”
巨大的压迫感如山岳般袭来,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但我挺直了脊梁,跪得笔直,不肯退缩分毫。
“臣知罪。但,士可杀,不可辱。臣宁可以死谢罪,也绝不敢领受一份名不副实的恩典。”
“好!好一个士可杀不可辱!”皇帝气极反笑,眼中杀机毕露,“来人!将这个藐视皇恩、狂悖无礼的狂徒给朕拖出去,斩了!”
两名如狼似虎的金吾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我的胳膊,那力道像是铁钳,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闭上眼,心中一片坦然。
以我一人之死,换我安氏门楣不蒙羞,换我十数年苦读的风骨不被玷污,值了。
就在我被拖向殿外的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越如金石相击的女声,穿透了满殿的死寂。
“陛下,请息怒!”
我艰难地睁开眼,只见武将队列中,走出一位身着银甲、英姿飒飒的女子。
她身形高挑,眉目如画,却带着一股男子也少有的果决与锐气。
是她。威远大将军之女,于芷。
我的青梅竹马。
没想到再见,竟是在我即将命丧黄泉之时。
4
于芷走到殿中,单膝跪地,声若洪钟,每字每句都透着北疆风沙的凛冽。
“陛下,安瑾虽言辞有失,但其情可悯。他一介书生,性情耿直,或有难言之隐。恳请陛下明察,饶他一命!”
皇帝怒气未消,龙袍下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当众折辱皇室,这是死罪!于小将军,此事与你无关,退下!”
于芷却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直视龙椅,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军人特有的坚定:
“陛下!臣父威远大将军,常年镇守北疆。临行前,曾蒙陛下恩准,可于危急之时,以我于家三代忠良积攒的军功,换一事之决断。”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于家的军功,那是三代人,用鲜血和生命,为大虞朝筑起的北方长城!
那是能保大虞江山半壁安稳的赫赫战功!
用来换我一个小小探花的命?
这简直是……疯了!
“臣今日,便斗胆用这泼天军功,保安瑾一命!只求陛下,收回成命,准他所请!”
于芷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掷地有声。
皇帝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青一阵白一阵,他死死地盯着于芷,又看看面如死灰的我。
他比谁都清楚,于家镇北军的兵权,是他此刻绝不敢轻易动摇的国之基石。
为了一个让他丢尽颜面的未来女婿,去得罪手握重兵的于家,孰轻孰重,他心中自有一杆秤。
良久,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龙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好!朕……准了!”
他拂袖而去,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架着我的金吾卫松开了手,我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
于芷快步上前,一把将我从冰冷的金砖上扶起。
她的手很有力,隔着衣衫,我能感受到她掌心的薄茧和炙热的温度。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决绝。
“阿瑾,你这个书呆子,差点就把命给丢了。”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京城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我看着她熟悉的脸庞,眼眶一热,积攒了一夜的屈辱、悲愤、绝望,终于化作滚烫的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我被于芷半扶半抱着带出了皇宫。
京城的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那个曾经让我无比向往的繁华帝都,如今在我眼中,只剩下一座巨大的、吞噬人心的牢笼。
于家的马车早已等在宫门外。
一上车,于芷便从暗格里取出一个药箱,不由分说地卷起我的裤腿。
金銮殿上,我看似挺直,实则早已被天子龙威压得双膝跪出了深紫色的淤青。
此刻已是血肉模糊,与裤料黏连在一起。
“疼吗?”她一边用温水为我清洗伤口,一边轻声问。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常年握枪持剑的薄茧,触碰到伤口时却格外温柔。
我摇了摇头,嘴里满是苦涩:“不疼。”
于芷沉默了片刻,抬头看我,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复杂的情绪。
“阿瑾,我知道你心高气傲。但为了一个不值得的女人,连命都不要,你傻不傻?”
我苦笑:“在于将军眼里,我一直都是个傻子,不是吗?”
她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又道:“你打算怎么办?”
“离开京城,”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空洞,“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了此残生。”
“跟我去北疆吧。”于芷突然说。
我一怔。
“北疆苦寒,但天高地阔,没有京城里这些龌龊的勾心斗角。”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爹一直很欣赏你的才学,军中也正缺一位掌管文书、出谋划策的军师。在那里,你的才华才不会被辜负。”
“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在那里,没人敢欺负你。谁敢动你一根汗毛,我先拧断他的脖子。”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在无边的寒冷中,透出一丝微弱的暖意。
就在这时,于芷脸色一变,为我包扎伤口的手猛地收紧。
她沉声道:“我们有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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