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大小
背景设置
第1章 我生平最恨一个神
我生平最恨一个神。
他叫蓝翡。
我们相识数百年,他却在绝境中抛弃我一次又一次。
真想将他推下神坛。
看他燃yù huō,焚修行,诸般不得,穷途末路。
……
师父跳了诛仙台。
不,确切来说是被我一脚踹下了诛仙台。
原因无他。
非要硬编一个出来的话……
那就是我眼中实在容不下这个废物了。
身在十二星之首的蓝翡神君,俯仰之间可翻云覆雨、掌万物命格。
而他?
常挂在嘴边的只有一句“徒弟们快跑啊这下出大事了。”
还有“别供出为师。”
以及“饶命。”
我将他逼到了望断山巅云雾缭绕的诛仙台,一剑穿胸过。
门下弟子尽皆骇然。
却无一人敢上前。
我本就生得烟视媚行,行事更跋扈霸道。
身后火焰纹的九条赤尾杀意腾腾,足以震慑住同门所有人。
“天地之事,能者获之。师父,你这个神君,实在身不配位。”
说完立时拔出了赤练剑,听他闷哼一声,“不如……退位让贤吧?”
蓝翡有条不紊地擦了擦嘴角的血。
随即他说,“呃,似乎也有理。”
“那我就暂且卸任去人间逛逛。”
我:?
“为师离开之后,你们要听大师姐姜岁余的话啊,勤加练习勿要懈怠……”
姜、岁、余?
“我叫孟扶摇啊混蛋!”
我忍无可忍踹出一脚。
“下去吧你!”
天地造物不测,竟捏出个美貌又能打的傻子来。
说的就是蓝翡。
论修为,凡人之躯百年内飞升,杀蛟龙取麟做剑鞘,又只身应对天山魔变,直接将当时在任的魔尊揍得亲妈不认,于是变成了十二神君之首,声名烜赫。
论相貌,我狐族特产美人,论理早就司空见惯,可架不住这小子实打实的好看呐。
一身布衣,还是个农家郎的时候,我就盯上了。
那时候我还在清澜谷修行,尚未得人身。
山脚下雀雀寨里,他爹是十里八乡有且仅有的郎中,娘织布为生。
这小子总骑了个青驴,晃悠着嫩柳枝,偶尔还看书。
乡间那些泥腿子便笑他:夯货!你个三脚猫还想当状元呢?
他也不生气。
但我气啊。
气这书呆子为了采点山菌,一铲子掀了我老窝。
我咬着兔子回去的时候都懵了。
入了夜,我闯进他家的鸡笼龇牙咧嘴,把一群芦花鸡吓得吱哇乱叫鸡毛纷飞。
蓝翡便提了个灯笼,米白麻衫穿也未穿,就从屋里头出来赶鸡回笼。
那时候他多大?
十五?十七?
忘了,我只记得他把鸡笼关好,便去石井旁打水洗脸。
好像半夜被聒噪醒也不怎么生气嘛。
我不满地磨了磨爪子。
这农家郎低头看了一看,似乎发现外衫被弄上了泥点子,轻啧一声,随即便将上衣脱了下来。
纸灯笼放在旁边,光暖暖的。
我躲在草垛子后,瞪圆了狐狸眼。
诶、诶、诶!?
少年浑然不觉,拎着井中水桶,那臂膀便显露出精壮流畅的线条,许是先才撵鸡费了功夫,光洁的额头添了层细汗,亮晶晶。
他的脖子也好看,锁骨也好看。
我越瞧越收不回眼。平日里文文气气的书生相,下面竟还藏着这好光景。
倏然想起同族阿姊笑我,“小九很快便要渡化成人,到时候你需先尝尝人族男子的滋味。”
我瞪大眼,“吃人?”
阿姊笑得花枝乱颤,“用尽狐族的功夫,你便能吃干抹净了他!”
嗯,决定了。
第一个就吃了这小子。
下了决心后,我觉得我修行都变勤快了不少。
他的眼瞳不是纯黑色的,夜色下闪烁着如翡的幽绿光泽,莫非也是精怪?
他的声音清凌凌像泉水,却不知床榻上叫我的名字会怎么样?
他脾气虽好,若情到浓时,动作是炙热的还是温柔的?
我一直以为,我将自己的行踪和那点春心藏得很好。
直到那次,他在芦苇荡里念书,被我衔了个野果丢了过去。
他头也不回,“小狐狸,怎么又是你?我并没招惹你。”
我本转身要窜,后半句却教我迟疑住了。
啥叫“又”?
他跳下了青驴,在一片白茫茫轻飘飘、像云朵一样的芦草中涉水而来。
我梗着脖子说,“你凭什么以为你家的鸡是我吓的!”
少年用那双墨绿的瞳看着我,看着自己忍不住笑了。
我随即意识到这是个蠢问题,也笑了。
“往后别去了,我容你,我家隔壁的杀猪匠可不容。”
他居然不好奇我会说话,也不害怕一个会说话的白狐。只是和和气气地问我,“你用果子砸我做什么?”
我嘟嘟囔囔,他俯下身来侧耳听。
“投之以木瓜……报之以……这里又没木瓜……”
他一愣,随即眼睛笑弯成了月牙。
将那果子洗了洗,揣入怀中,“多谢了,小白。”
“我叫小九!”眼见他要走了,我忙在身后叫道,“喂,你既吃了我的果子,可就是答应与我结连理了!”
“我留给小妹的,你去同她结亲吧。”
他骑上青驴,晃悠悠地离开。
知道疼人更好啊,结了亲,岂非心都给了我?
我回了清澜山,修行愈加勤快。
想到自己拐了个如此好看的小郎君去十三洞,白日炫耀晚上……
诶呀,美滋滋的。
却不想,我修行成人的第一天,雀雀寨便遭了灭门之灾。
那日天乌沉沉的,我下山前紧张得很。
三姐姐给我头上别了一株并蒂海棠,口脂匀开,细细描了柳叶眉。
我不确定地对着湖水眨眼睛。
“他会喜欢?”
“一准喜欢!”
一群姐妹嘻嘻哈哈地笑,花枝乱颤。
五姐姐靠谱些,将两只山鸡一壶酒给了我,“听闻民间嫁娶是要有些东西傍身才好。”
我欢天喜地、蹦蹦跳跳地下了山。
雀雀寨前面是大片的麦田,此刻却安安静静,只剩一两个老农和牙牙学语的垂髫小孩,我问,“这里的小伙子呢?”
老人垂迈不语。
小孩拍手大声说道,“神仙来了!神仙来了!”
我惊了一惊。
还没待细问,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清斥,“那难道不是年轻女子?你们竟敢瞒而不报,好啊,原来是只狐妖!”
我转过头,却见浩浩荡荡的人群倾轧过来,不由得后退了退。
为首的是一群道士。
糟了。
那被众星捧月的男子约莫桃李之年,倒不凶狠,甚至微微笑了笑,“罢了,区区百年小狐、山中精怪,想来也是无意路过这里。我们此行既为蓝家的孩子,少生事端。”
蓝家的孩子?
我惊疑不定之际,方才凶我的道士又说道,“掌门真人,她手上拎着鸡和酒,弟子听闻此为狐族与人类通婚的习俗。”
村长脸都吓白了,“神仙!神仙!诸位仙长,我们当真不知道有什么狐妖啊!绝非私心藏匿。”
我也不甘示弱,龇牙准备回击,却被那年长道士轻描淡写结了个印给抓了过来,他拎着我的后颈,含笑问道,“小狐狸,你为谁来?”
“你照实说,我不伤你。”他声音轻柔,“万物皆有灵嘛。”
我看了看惊恐莫名的村民,又看了看这位白衣道士,迟疑着说道,“蓝……蓝翡。”
“果然不错!”
“那小子顽固不化,却结了孽果在这里!”
我被连推带搡地押去雀雀寨最大的祠堂。
可不是我毫无反手之力,只是我心中莫名压得很,我想见到蓝翡。
他有些不寻常在身上。
这我是知道的。
但,怎么惹来这么多道士?!
祠堂很空旷,里面传来女娃娃尖利的哭嚎和女人的哀求,“我儿,你从了仙长吧,凡人能修道是莫大的恩赐,你要眼睁睁看着你妹妹送死吗?咱们不能毁了寨子呀!”
是他那个捧在掌心的妹妹?
蓝翡跪在神像前,脊背挺得笔直。
我只见两个农妇拉着半大的女娃娃,带刺的藤条高高扬起,触目惊心!
被施了禁咒说不出话,我在后面急得直出汗。
怎么门派收人还强买强卖啊?!
“心有执念才会如此冥顽不灵,既然你夫妇二人并无异议,那问题就出在这女娃娃身上。”白衣道士淡然说道,“她是兄长的心魔,若不能解,则除之。”
一直缄默的少年终于开口。
“我与你们不同道。”
一道士轻蔑,“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是道?”
蓝翡声音笃定坚决,逐字逐句回荡,“礼佛参禅、修道羽化,无不受人香火,为世人渡难,这才是我的道。”
“而你们却罔顾自然,逼我屈服,就算日后有再高的修为,也是为祸世间。”
他自回过头来。
我第一次见到少年那双剔透如翡的幽绿眼眸蓄满泪水,倒映着近乎悲悯的苍凉。
刹那间仿佛诸天神像也无光。
啪!
白衣道士冷眼一瞥,那藤条鞭子抽了下去。
小女娃嚎啕大哭,有些村民都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蓝翡的后背也在颤抖,我甚至能看到他紧攥的双掌暴起的青筋纹路。
啪!
又是一鞭,血直接洇透了布衣,稚嫩的哭声撕心裂肺。
“哥哥,救我!”
“哥哥,好痛啊,哥哥……小玉好痛!”
气煞我也!!
眉心的火纹符隐隐流转,灼烫的心头血流转到四肢百骸。
暴起的狐尾撕裂布帛一甩落地。
霎时青砖碎裂、尘土飞扬。
我听到自己喉底传来撕心裂肺的怒吼——
“去你祖宗十八代的杂毛老道!拿狗命来!”
沉沉一梦就是三日,我再次醒来的时候,脑袋晕晕乎乎的。
打眼往远处瞧,陡峭凛冽的寒风卷起没膝的野草。
四下全是奇形怪状的嶙峋山石。
重峦叠嶂被浓云笼罩,压下一片黛青色。
而我在……诶?
我怎么又变成了软绵绵毛茸茸的狐狸身?
我的头顶覆上温热一只手。
“小白,”少年叹气,“你不该来的,你怎么斗得过沧澜派的仙修。”
我眨了眨眼睛,费力地转动不太灵光的脑袋。
想了半晌。
哦,对,我现了真身。
抽了旁边那道士一个大bī兜。
然后……然后我溜了,他们在后面嗷嗷地追。
我一口咬在蓝翡的手上。
“你为啥不跑!那我引走他们又有何用!蠢蛋!”
他也不挣扎,只是喉底压着闷哼一声。
“小白,雀雀寨的乡亲跑不脱的。”
“亲个屁!他们拿你祭天,讨好那老杂毛,我看得一清二楚!”我龇牙咧嘴,倏忽间意识到,这里极有可能是沧澜派的地界。
所以我才被打回原形。
更生气了。
对着他张牙舞爪一顿踢蹬。
蓝翡却怀揣着我走向那个溶洞深处,我清楚地感受到光明被一丝一缕隔绝在外时,所有的情绪忽然间贲发了出来。
“放开我!我看不起你!”
他一双如绿如蓝的眼瞳定凝在我身上,像泉水。
“你明明天赋奇佳,你为什么不反抗!你为什么舍不下那些人!他们根本就不在乎你的死活,他们在乎的只有他们自己!你说过,你不会屈服的!”
他忽然说,“你受伤了。”
我愣住。
“不屈服,你会死。”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服软又何妨,尊严比起你的性命才值几个钱?”
我哽住。
“小白,果子我吃了,是甜的。”
心底的防线忽然间溃不成军。
我哼哼唧唧、吭吭哧哧地就哭了。
要是我再厉害一点,我骄傲的少年怎么会低头呢。
“放心,我加入了沧澜派,他们应允不会伤你,且此地灵气丰厚,等养好了伤,我再送你离开。”
那时候我想问,可你一个人,不会孤单吗?
也想问:你舍得我走吗?
总之,先赖着他吧。
这溶洞给他清修,平日里没有道士打搅。
只有个板臭脸的每天过来送食粮和清水,再高傲地乜我一眼,我龇牙咧嘴地瞪回去。
臭脸兄偶尔会问蓝翡,修行如何。
我虽然是妖族,却能看出少年遍体荧光温润,是极佳的苗子。
他说,还好还好,比之师兄差得远呢。
臭脸兄问:你打算一直带着这小狐狸精?
我气得炸毛,但被蓝翡摁下了脑壳。
臭脸兄冷冰冰地说,月圆之日师尊会来看你,自求多福。
我愤愤对骂:呸呸呸,臭脸的小杂毛永远娶不到媳妇!
蓝翡的神色却不大好。
不知他在担忧什么,但抱着我更紧一些。
“小白。”
他问,“小白,若你一人逃出去,你能不能认得来时路?”
直到那虚伪老杂毛来的时候,我方才知晓。
为什么他轻飘飘地放过我,为什么他准允我待在蓝翡身边一起修行。
因为要在蓝翡的结丹之期断情绝欲。
他递来一把刀。
还是微笑。
“翡儿,杀了她。为师赐你镇魔剑。”
“区区妖物苟活这么久,能以血铸剑,也算是她的福分。”
——反抗啊。蓝翡。
——你反抗啊。
——我和你一起战斗,至死方休。
那句话在唇舌之间吞吐了千万遍,每一次心底默念都宛如寸寸刀割。
但我说不出话,被老道的符箓牢牢定在原地。
蓝翡掸了掸布衣上的灰。
“我退让过你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
那老道笑言,“不,你会的。”
说完抬手轻轻点在我眉心。
刹那间撕心砭骨之痛贯穿天灵盖!
我好想忍住。
可我忍不住啊,太痛了。
痛得我目眦欲裂,泪流满面,我的尖叫嘶吼在整个溶洞里回荡。
那些围在门口筑阵的道士们只是冷眼围观。
他一把抓住了老道士的手腕。
“住手!”他叫道,“你住手!我求求你……算我求你!住手啊!她什么都没做,她什么都没有做……”
老道力气又重三分,我呕了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跪下,受命。”
“否则她便要承受这真火焚身之痛,对妖族来说,不亚于凡人的千刀万剐。”
我两只手怎么努力也掰不开,我只能用仅存的力气看蓝翡。
“我……不……痛。”
“别……认……”
“别认命。”
也可以关注我们的微信公众号“私密言情”,更多深夜读物等你戳O(∩_∩)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