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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收费
上次服用解药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我跪在祠堂里慢慢规划着剩下的日子。
我想给爹娘亲手做一顿饭菜,再为他们缝制两件新衣,也算尽了一个做女儿的孝心。
我想去看看云山的枫树林,据说秋日里会火红一片,犹如烈焰,我应该能撑到那个时候。
若是可以,我还想看看顾昌和成婚。
顾昌和那样好的人,后半生总要有人替我去陪他,我才能安心离开。
我跪在蒲团上胡思乱想着,双膝隐隐作痛,正发愁不知还要再跪几天的时候,小丫鬟突然来扶我:“小姐,老爷许您起来了。”
“这才跪了两个时辰,爹就消气了?”我狐疑地搭上丫鬟的手,听到她轻叹了一口气:
“顾家少爷非要陪着您跪,一下子扑在冰凉的地上,谁劝都不管用,老爷没辙了,才让您起来的。”
他那样的腿,竟直接跪在地上,还跪了两个时辰?
我暗骂顾昌和是个傻子,恍惚了好久才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父亲虽生我的气,送来的药膏却是顶好的,我便让小丫鬟偷偷送了一份给顾昌和。
夜里,我又梦到了欧阳洛。
梦见他在我耳边低语,猩红的薄唇在我颈间滑动:“媛儿,你若敢逃,我就血洗顾、沈两家。”
忽而他又变了,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妖媚的眼中落下,神态哀伤地祈求我不要离开:“媛儿,你若是不要我了,我会死的。”
“那你就去死啊!”我大叫着从梦中惊醒,身上被冷汗浸湿。
忽然,有人焦急地掀开了层层围帐,将我紧紧搂入怀中:“小媛儿莫怕,我在呢,我一直在。”
我想挣开顾昌和的怀抱,可噩梦带走了我太多的力气,最终只能放纵自己一回,偷偷趴在他的肩上哭,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找到了浮木。
想也不用想,便知道顾昌和这样最重礼仪的人会出现在女子闺阁内,是爹爹安排的。
我没恼,顾昌和却一个劲儿地道歉,说不该唐突我,只是听到我在哭,不放心才冲过来看的。
“媛儿,等日后我们成了亲,我天天守着你,替你驱赶所有噩梦。”
“我说过了,我早已心有所属,绝不会嫁给你。”我擦干眼泪就要赶顾昌和走,可他却忽然问我:“若是媛儿变心了,为何要惦念我的伤,送我药膏?”
那小丫鬟果然蠢笨,让她偷偷送个药都能被发现。
此刻顾昌和目光灼灼,盯得我根本不知该如何拒绝,幸好爹爹请的大夫到了,我这才有机会逃离顾昌和的追问。
只是我没想到,这明明是位擅长外伤的大夫,居然看出了我中毒的事。
那丫鬟果然不机灵得很,我对她挤眉弄眼到几乎抽筋,她也不知道去拦住那大夫。
于是,没出一盏茶的功夫,爹娘就冲到房里抱着我哭起来。
倒是顾昌和最冷静,直抓着大夫问,有没有什么解毒的法子,不论多难他都愿意去试试。
可他哪里知道,我身上的毒是欧阳洛亲手种下的,他的毒术冠绝江湖,根本不是寻常药物可解的。
果然,大夫摇摇头:“这毒奇得很,恐怕抽血、换骨也于事无补啊。”
“那就是说,假若抽血换骨或许还有一线转机?那换我的骨,我虽瘸了条腿,但其他地方的骨头,你要用哪块都是可以抽出来的,只求大夫你试一试!”
顾昌和难得失态,把大夫吓了一跳:“我都说了,就算换,也于事无补。”
爹娘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忙问大夫我还能活多久,而顾昌和已经拄着拐、快步离开了。
那背影快速而决绝,我却暗暗松了口气:走了也好,最好彻底将我忘却才好。
可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娘亲脸上的泪痕都还没干,顾昌和就带着四五个大夫浩浩荡荡回来了:“媛儿,我把城中的名医都寻来了,定能商量出法子救你!”
顾昌和走得很快,几个大夫居然颇有些吃力地跟在他身后。
他们挤在屋子里吵吵嚷嚷,把了十几次脉依旧探不出我的大限之日和解毒的办法。
最终,一位长者提出了个建议:“听闻魔教圣物并蒂雪莲,能够解百毒,若是能得此物,毒必然可解。”
并蒂雪莲确实能解百毒,只可惜,它只有一株,并且早就被欧阳洛用掉了。
而且,是用在了我的身上。
那时我已被掳走整整两年,两年里六百多个日夜,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家。
再加上,之前顾哥哥被打断了腿,我想知道他最后是否活了下来,可身边却无一人肯说。
我像是一只金丝雀,吃喝不愁,却日日烦忧。
最终,我趁着欧阳洛不注意的时候,走进了药房,将他炼制的毒喝了四五瓶。
如果不是味道欠佳,我大概会将所有毒药全部喝完。
不过,只四五瓶也够要了我的命。
只可惜我尚未彻底毒发,欧阳洛就发现了我。
他如同疯了一般,用尽四成内力将我体内的毒吸走,最后又毫不犹豫将那魔教世代相传的圣物碾碎了喂给我:
“不许死!你若是死了,我要沈家给你陪葬!我会把顾昌和的肉一片片割下来!”
欧阳洛红着眼嘶吼,我却觉得无比开心,因为他说,顾哥哥还活着。
欧阳洛费尽心思救回我后,却开始每隔三个月就给我喂一次毒,并且时常捏着我的脸、恶狠狠地警告我,若我敢不好好活着,他就要顾昌和生不如死。
所以,顾昌和现在就算把魔教翻个底朝天,也不会再找到第二株并蒂雪莲。
更何况,顾昌和只是一介文弱书生,擅自闯入魔教,只会是死路一条。
我以为自己说明了情况,顾昌和就会放弃救我的念头,谁知他却无比认真地回答我:
“万一有所遗漏呢?我总要亲眼看过才放心,就算是死,我也想去试一试,我不能失去你。”
顾昌和疯了,绝对是疯了。
他居然重金求来了十位英勇义士,要和他们一起去闯魔教。
我死死拽着顾昌和,想让他打消这荒唐的念头,他却说一切并非胡闹:
“欧阳洛已死,现在魔教上下乱作一团,就算没有并蒂雪莲,我若能偷回些毒药,让几位名医研究研究,或许也能找出解毒的办法呢?”
顾昌和笑得温柔,可他根本不知道,欧阳洛早就在死前安置好了魔教内的一切事务,现在的魔教怕是比从前更无坚不摧。
这事说来蹊跷得很,欧阳洛似乎一直都知道我要杀他。
他曾不止一次地问我:“若有一日,我死在你面前,你会心疼吗?”
“我只会开怀大笑。”我冷着脸回应,无视了欧阳洛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
“媛儿惯会口是心非的,你是那么善良的姑娘,如果亲眼看到我死,一定会心疼我的,哪怕只有一瞬,也一定是有的。”
回忆起欧阳洛坠崖前眼角处的泪滴和唇边苦涩的笑,我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
欧阳洛,或许没有死。
他那样一个手段狠辣的人,为何左护法敢在欧阳洛眼皮子底下偷偷找我商议谋逆的事?
又为何,我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却能够将武功盖世的欧阳洛推下悬崖?
虽说我给他服用了软筋散,欧阳洛使不出内力,可单凭力气,他一个精壮男子也不该斗不过我啊。
我那时一心只想赶快杀了欧阳洛、夺回自由,却全然没有注意到,欧阳洛似乎死的太顺利了。
若他没死,那沈家和顾家,怕是要有灭顶之灾!
想到这种可能,我一把拉住顾昌和,颤声问他是否还愿意娶我?
“愿意,不论你问多少遍,我永远愿意。”顾昌和笑得明媚,犹如三月春光,稍稍驱赶走我身上的部分寒意:
“那好,我要你带我去九百里外的永城成婚。”
永城出了位少年将军,托他的福,那里仍是魔教尚未染指的净地。
顾昌和对我永远有求必应,对于搬迁之事,自然全都听我的。
但若要举家搬迁,须得有个合理的解释。
我买通了之前来替我诊脉的大夫们,让他们告诉爹娘永城有可以解毒的特殊药材,但需要我在那里常住,才能够彻底清除体内的毒素。
爹娘为了治好我,准备将祖宅和田产全部变卖,去永城重新安家、做生意。
顾伯伯一直想要游历四方,所以对于去永城也没什么意见。
只是沈家家产颇多,一时难以全部出手,再加上需要妥善处理书院中的学子们,所以等正式前往永城,已经是一个半月之后的事了。
九百里的脚程,我们带的东西和仆人又太多,所以走了足足半个月才到。
我掐着手指算日子,惊觉我离毒发,只剩十天的时间。
十天,究竟够做些什么呢?
我望着新院子里的芙蓉花发呆,忽然看到顾昌和捧着一本黄历,满脸笑意地冲我走来:
“媛儿,九日后竟然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好日子,最宜嫁娶,你若是不觉得太快的话,不如,定下这天?”
十天够做些什么呢?或许,足够我嫁给顾昌和,圆我们三年前的一个梦。
婚服、凤冠之类的东西,这三年间,娘亲在思女难耐时已重新准备妥当。
至于换庚帖、送聘礼和其他的一些步骤,顾沈两家也早就做过了。
三年前,喜轿刚抬出家门,我便被欧阳洛掳走了。
这一次顾昌和就住在沈家旁边的院子里,不过二十步的距离,短暂到根本没有时间去出问题。
所以当我被顺利送进婚房后,整个人都还沉浸在不真实的喜悦里。
竟然成功了,我竟然再次嫁给顾昌和了。
就算知道自己明天就会毒发身亡,可这一刻我还是忍不住欢喜。
我们两家刚搬到永城,并没有多少宾客来贺,只是曾受顾家资助的几个学子正好也在永城,非说成亲不能冷了场子,一定要热闹热闹,便拉着顾昌和在饮酒。
没想到几个读书人也那么能喝,直喝到四周烛火盈盈还不肯走。
我坐在婚床上发呆,手指不自觉地拨弄着头顶的喜帕,忽然看到一双黑色翘头婚靴出现在眼前。
是顾昌和进来了。
我赶忙规矩坐好,等待顾哥哥来掀开我的喜帕,可等了好久,他都没有动。
“顾哥哥?”我轻声唤他,面前的人终于有了动作。
可是当喜帕落地的那一瞬间,我只觉得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凝结住了一般。
“媛儿,你不乖,我说过,你只能嫁给我。”
欧阳洛的眸子通红,我被吓得连连后退,而他一把擒住我的手腕,将我拖拽出了婚房。
我终究,还是不配将美梦做完。
我不敢激怒欧阳洛,只能任由他拖拽。
可他却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似的,竟然带着我去了正厅。
正厅里,爹娘和顾伯伯还有顾昌和正在招待宾客,见我出来皆是一愣,随后才注意到欧阳洛。
“魔头!放开媛儿!”顾昌和最先冲了出来,他拔出佩剑,直指欧阳洛的眉心。
“呵,螳臂当车。”欧阳洛面无表情地勾了勾唇角,这是他杀人前的预兆。
以欧阳洛的能力,若真要大开杀戒,沈顾两家连上仆人与宾客,也不够他杀一盏茶的时间。
我慌忙抱住他准备运功的胳膊,尽力舒展开自己的眉头、换上一副笑脸:“欧阳洛,你带我回魔教吧,我穿着婚服,不宜见血。”
欧阳洛是喜欢我的,我在赌,赌他愿意为了我,为了那一点点喜欢而放过这些无辜的人。
可是欧阳洛的眼睛却红得像是有团火藏在里面似的,他盯着我、咬着牙,一字一顿问道:“你就那么喜欢顾昌和?”
“喜欢到为了他,愿意委屈自己跟我回魔教;喜欢到为他寻死,却又害怕我为难他,而努力活着;喜欢到为了他,而杀了我?”
欧阳洛的眼中似乎有泪,抓着我的手也越发用力,像是要掐断我的手腕一般:
“沈媛儿,告诉我,为什么选他不选我?明明我也爱你,我更爱你啊!”
“魔头!你放手!有什么冲我来!你弄疼她了!”顾昌和提剑冲了上来,而欧阳洛只是轻轻拂袖,顾昌和就被打得连连后退、撞到柱子上吐了一口血出来。
“欧阳洛!我爱你,我爱你,你别伤他,我爱你……”我跪在欧阳洛面前,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我爱你”这句话。
欧阳洛还拽着我的手腕,只是原本充满怒意的眼睛里此时满是哀伤,似乎他才是被打到墙角处的那一个:
“这是你第一次说爱我,却是为了旁人。”
我不明白欧阳洛又要抽什么疯,我只能乖巧地跪在地上,希望能够阻挡他杀戮的步伐。
欧阳洛突然叹了一口气,然后从怀中摸出瓶药丸,倒出一颗塞进了我的嘴里。
“混蛋!你做什么!你口口声声说爱她,竟又要给她下毒!”顾昌和强撑着一口气在咒骂,而欧阳洛回头怒吼道:
“闭嘴!你懂什么!若没这药,她会死!”
“若不是你给她下毒,她怎会需要解药续命!”顾昌和很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而更令人意外的,是一向杀人不眨眼的欧阳洛居然吼了回去:
“我从未向媛儿下毒!”
“什么?”我疑惑皱眉,而欧阳洛却蹲下身子紧紧抱住了我:
“那次你误饮毒药,身上余毒未清,需要每三个月服一次解药,而我rì日抱着你,是为了方便用真气催动你体内的解药扫清余毒。”
欧阳洛怀抱温暖,我仿佛能感受到阵阵暖意涌入身体,大概就是所谓的真气了。
可我不明白,习武之人的真气,便犹如商贾手中的银钱,是最重要的东西,为何要白白送给我?
如果真的爱我至此,又为什么要夺我自由、毁我姻缘、平白耽误我整整三年?
我不懂,爱一个人,难道不该事事为其着想吗?
欧阳洛这样的掠夺与算计,到底算什么爱?
我盯着欧阳洛那张邪魅的脸,没有看出答案,只瞧见他的额头逐渐冒出一层薄汗。
“欧阳洛。”我窝在对方肩头轻声唤他。
他微微愣怔,然后无比温柔地回应道:“我在。”
“放了我吧,好吗?”
我低估了欧阳洛的脾气,更低估了他的占有欲。
“你要离开我?”欧阳洛的双眸又红了几分,随手一挥,正厅里桌椅具毁,宾客们吓得四处逃窜。
幸好顾伯伯及时抱走了顾昌和,而我的父母也躲在了柱子后面。
我咽了咽口水,回应道:“我只是想拥有属于自己的……”
我还没说完,便被欧阳洛打断:“你是属于我的!只能留在我身边!”
“我不属于你!”感受到欧阳洛的气息大乱,我继续刺激他,“我是被你掳回去的!是你恩将仇报,将曾关心过你的人困为囚徒,你以为自己为我解毒是爱我吗?可你怎么不想想,当初我为何要喝下那些毒药?”
“是你误闯了药房,误打误撞喝下了那些!”欧阳洛捂着心口怒吼,而我冷笑一声,无情揭破了真相:
“是我一心求死,所以喝下了毒药。若你当初没有掳我去魔教,我又怎么会中毒?”
欧阳洛双眼猩红、死死地盯着我,随后呕出一口黑血来。
我知道,成了。
当初我为了以防万一,在给欧阳洛下软筋散时,还喂了他另一种毒药。
那药无色无味,虽不足以致命,却是修炼内功心法者的大敌,只要气息稍有偏差,就会导致血液逆行。
欧阳洛本就练的是邪门功法,容易走火入魔,此时我在他输送真气时故意激怒他,他就算不死,也绝无能力再掀风浪。
与此同时,顾昌和带着永城守将赵将军把我们的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顾昌和早就看出了我的异样。
当我说要搬至永城时,他就猜出了欧阳洛可能还没死。
两个月的时间,顾昌和除了整理书院之外,还暗中联络上了赵将军。
在得知欧阳洛可能要来永城作乱时,赵将军便开始着手排兵与布置陷阱。
“欧阳洛,你绝逃不出永城,束手就擒吧!”赵将军声如洪钟,而欧阳洛却笑了起来:
“就凭你们这些虾兵蟹将,也想困住本座?”
说着,欧阳洛随手抄起一旁的瓷杯碎片,扬手间犹如摘叶飞花,站在最前排的十五个士兵瞬间倒地。
但下一刻,后面的士兵就补上了空缺。
这注定是一场恶战,赵将军深知欧阳洛的可怕,所以竟要采用最原始的车轮战。
猛虎也有精力耗尽之时,更何况是真气乱行的欧阳洛。
但这也太残忍了,我看着那些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们也有兄弟姐妹、父母亲人,他们就这样死在这处院子里,他们的亲人知道了该有多伤心。
今天这场恶战,全因为我五年前一时兴起、沾惹了欧阳洛这个魔鬼,所以,我不能做缩头乌龟,看着别人为我送死!
“欧阳洛。”我忽然叫他,在他回头时,我猛然将刚刚摘下的簪子插进了欧阳洛的心口。
魔头,去死吧!
可我忘了欧阳洛是什么样的人,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这拼死一击,在他面前就像是个笑话。
欧阳洛面无表情地拔出我刚插入的簪子,轻轻擦了擦上面的血迹,然后将簪子重新插回了我的发髻上:“沈媛儿,你又一次选择了杀我。”
“就算选千百回,我也还是要杀你!”我仰着头,恨不得眼中能飞出尖刀,扎死眼前这个魔头。
欧阳洛脸上的落寞一闪而过,随后他又笑了:“所以,我也可以理解为,你会一直坚定地选我,对不对?”
这个疯子,选你和选择杀你,是一回事吗?
我瞪了瞪他没再说话,余光正巧扫到,有一小支队伍正从欧阳洛的背后缓缓靠近,而带头的,正是顾昌和!
好,我只要扰乱欧阳洛的心神,让他放松警惕就可以了。
于是我露出明艳一笑,伸出手勾住了欧阳洛的脖颈:“没错,我会一直选你。”
欧阳洛愣住了,随后刚刚还满是戾气的脸瞬间变得柔和:“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我笑着,眼神却不断往他的身后看去。
应该是怕欧阳洛发现,那些士兵移动的很慢,我只能继续勾着欧阳洛,对他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媛儿,你没有骗我,对不对?”欧阳洛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我不知为何,居然有一瞬间的酸楚,觉得欧阳洛或许也只是个可怜人。
但,也只是一瞬间罢了。
欧阳洛的可怜是他自己造成的,与我何干!
于是我更加用力的搂紧他,笑得温柔且真诚:“对,我怎么会骗你呢?”
“媛儿,你可知,你是第二次这样对我笑。”欧阳洛忽然这么说,我只能顺着他问:“上次对你笑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推我入悬崖的时候。”
我的笑容与手臂皆是一僵,而欧阳洛轻抚上了我的脸庞:
“媛儿,你笑起来真的很美,可为何,总要骗我呢?”
说完,欧阳洛抓起身边掉落的箭矢,飞速转身,将身后的那支队伍全部了结,只剩顾昌和还站着。
“就是你,因为你,媛儿一直不肯多看我一眼。只要杀了你,媛儿就会看到我的好了。”
欧阳洛说着,缓缓举起最后一支箭,正准备对着顾昌和扔出去,而我却先他一步,挡在了顾昌和前面:
“不要!欧阳洛,你若敢伤他,我便立刻自刎!”
“媛儿,莫要胡说,快躲到一旁去,以免这魔头发疯伤到你!”顾昌和说着想要将我送进屋内躲躲,可手刚碰到我,就听欧阳洛怒吼道:
“你竟敢动她!”
箭,飞速而来。
我想都没想,便挡在了顾昌和的面前。
身体比脑袋更快做出反应,我把顾哥哥的命看得比我自己重要得多,若真能为他而死,也算是个好归宿。
可是眼前那支冲着我飞奔而来的箭,却在下一刻突然间碎成了粉末。
我惊恐地看着忽然消亡的箭,而欧阳洛捂住心口,猛地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着黑血。
欧阳洛,竟然动用真气,将那箭碎成了粉末?
因为动了太多真气,他骤然间憔悴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依旧红得惊人:“媛儿,你没事吧?”
我没事,可是欧阳洛明知自己真气紊乱,却还这般不顾一切,当真是疯了。
只不过,虽然欧阳洛已经元气大伤,可赵将军的队伍却还是未能彻底将他拿下。
忽然,赵将军的箭对向了我:“全军听令,击杀沈媛儿!”
什么?
我连躲避的时间都没有,无数支箭就向我袭来,犹如大雨一般将人笼罩。
顾哥哥立刻挡在了我面前,但利箭并未伤及到他,因为欧阳洛,正在费尽心思将那些冲着我的箭全部打落。
我忽然明白了赵将军的意思。
杀欧阳洛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但若是我能死,哪怕只是受一点伤,欧阳洛都会慌乱无措,到时候血气逆行,根本不用费力就能将其拿下。
想到这儿,我忽然想笑。
这三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想摆脱欧阳洛,可是却与他越绑越紧,最后生死都要系在他身上。
既然如此,就让我亲手为一切画下句点吧。
“欧阳洛。”我轻声唤他,在他回头时,捡起脚边的半截箭头,猛地扎向了自己。
欧阳洛,既然你那么爱我,就陪我一起去死吧。
血液迅速离开了我的身体,在迷离之前,我看到顾昌和哭得几乎晕厥,欧阳洛正口吐鲜血地向我这边爬行。
而赵将军,一脚踩在了欧阳洛的身上。
这次,欧阳洛应该是再无生路了。
而我也终于可以闭上眼睛。
原以为,我会在黄泉路上见到欧阳洛。
本来还想着,若是真见到了,我一定要求鬼差,让我下辈子离他远一点。
不过,像他那种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应该没有再次投胎的机会了吧。
可是鬼差一直没有找上我,我在懵懂混沌之间,居然再次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然后缓缓睁开了双眼。
爹娘都在,顾昌和也在,只不过他没有拄拐,而是被家仆抬到我身边的。
爹娘说,顾昌和为了救我,抽了许多血,暂时还未恢复。
顾昌和只是笑,笑得傻气十足,我冲他点点头,然后问爹娘能不能让我们单独说说话。
可是等爹娘一走,我问的第一件事却是:“欧阳洛死了吗?”
顾昌和犹豫了很久,最终才决定告诉我,欧阳洛死了,却不是被赵将军杀死的,是为了救我而死。
欧阳洛练就的邪功,可以逆天改命、起死回生。
我将箭插进心口处后,当场就没了气息。
欧阳洛哭着求赵将军给他半炷香的时间,之后就算将他凌迟处死,欧阳洛也不会有怨言。
赵将军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
“在将军松手的时候,欧阳洛其实可以奋力逃脱。但他没有,只是一直跪在地上,将全部真气送到了你体内。”
顾昌和叹了一口气,随后望着我,思虑了许久才继续说道,“他或许,真的很爱你。”
两年后,我与顾昌和的身子都已痊愈,便搬离了永城,重回故乡。
我们没再举行仪式,只是简单点了两对红烛,便算是成婚了。
赵将军对我有愧,送了我许多贺礼,我收下了一些,并让人转告赵将军,他身负大义,我并不怪他。
五年后,我生下一子,顾哥哥每天笑得见眉不见眼。
十七年后,我的身子渐渐走向下坡路,最终在一个秋日抛下了深爱的顾昌和。
弥留之际,我瞧见欧阳洛站在我床边。
他依旧还是俊朗年少的模样,双眼黑如深潭,问我下辈子愿不愿意做他的新娘子。
我没搭话,他又问了好几次,可我一直没回答。
他叹了一口气,说下辈子不会再纠缠我了。
而我笑笑,对着渐渐远去的他挥手作别:“下辈子,愿你爱的人也爱着你。”
番外:
我的父亲背叛了魔教,由我亲手结果了他。
那日大雨倾盆,仿佛连老天都在咒骂我是个有违天道的魔头。
可那又如何,是他先逼着我去修炼邪门功法,日日承受锥心蚀骨之痛!
哪怕我这么听话,父亲却还是想要杀了我,让我的弟弟做魔教教主。
凭什么,凭什么弟弟受尽万千宠爱,而我就要变成一个只会杀人的怪物?
我站在雨里,任凭老天洗刷我的罪孽。
忽然,有个小姑娘冲了过来、闯进了我的世界。
“快去找个大夫看看伤吧,可千万要好好活着。”
那个小姑娘给我留下了伞和银钱,望着她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我惊觉这是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关心我。
后来,我知道她是沈家的女儿,名叫沈媛儿。
沈家似乎在做生意,我下令让教中上下暗地里多照顾些,沈家很快就变成了城中第一富商。
可偏偏有人胆大包天,竟对沈家起了歹心!
有次沈媛儿出门赏花,一伙贼人竟敢在暗地里商议,说要掳走沈媛儿,问沈家要赎金。
敢动我的人,我自然没有给他们留下全尸。
再后来,有两个姑娘敢在宴会上嘲讽沈媛儿满身铜臭味,不堪匹配顾家公子。
我便将那两人抢到了魔教,让她们做烧火的丫鬟。
我想,等有一天如果沈媛儿到魔教来玩,我就让这两个口无遮拦的丫鬟做她的婢女,给她出气。
可是,沈媛儿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踏足魔教吧。
也不知,是谁走漏了我过分关注沈媛儿的消息,魔教里竟然有人打起了媛儿的注意。
幸好我发现及时,否则媛儿就要遭殃了。
那天,我一连杀了二十三个埋伏在沈家的叛徒,鲜血将我的一袭白衣染成了鲜红色。
多漂亮的红色,和媛儿身上的嫁衣正相配。
沈媛儿要嫁人了,嫁给顾昌和。
为什么不是嫁给我呢?那顾昌和只是一介文弱书生,怎么能保护得了媛儿呢!
于是,我鬼使神差地去抢了亲,将媛儿掳回了魔教。
我承认,我是个混蛋,我毁了媛儿此生最开心的日子。
可如果重来一次,我大概还是会将她掳回来。
因为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沈媛儿,抱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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