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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免费
长乐宫的玉兰开了,每一朵都长得硕大而又饱满,这还是我头一次见它开的如此旺盛。
我站在窗前看的专注,可惜没等我再瞧上几眼,一群宫人风风火火的从长乐宫外冲了进来,手里还拿着大铁锤与长木板子,作势要将这最后一扇窗封死。
窗户在重锤之下发出难听的咚咚声,我明白这一定又是萧若若吩咐的,七年前她在盛景言重伤之际救过他,此后便一直便跟着盛景言,朝夕相伴了七个年头,期间盛景言多次命悬一线,都是她亲手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们的关系早已亲密无间,再无人可比拟。
这些都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打从她跟着盛景言的大军进了宫,就一直看不惯我,处处与我作对,每日总想着怎么气死我才好。
不过也对,如今归朝换代,我一个亡国皇后,盛锦言没杀我已是莫大的恩赐,如今还能任由我一直居住在长乐宫,萧若若能看得惯我才怪。
于是她便三天两头地来找我麻烦,起初是命人封了长乐宫的大门,不料第二日她在外扒着门缝,瞧见我坐在树下喝着茶依旧悠闲度日的模样,她一下气的张牙舞爪,果断又命人将我禁足寝殿,还将门窗全都被封得死死的,只剩一扇可怜的小窗还微敞着。
千万不要觉得她留下着一扇窗是对我心存不忍,她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能够当面笑话我才留下的。
对我,她才没有那般好心!
2
“沈乔仪,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就知道她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嘲讽我的机会,此时她命令那些正卖力钉着窗户的宫人停了下来。
“你不说话没关系,我来慢慢告诉你,景言哥哥今日已经下了旨,今日午后便将你爹镇国大将军斩首示众!”
“哦~不对,现在应该叫前朝余孽沈城禹才是!”
萧若若冷笑一声,语气竟逐渐变得愤怒。
“你如今还以为锦言哥哥继续留你在这宫中是对你余情未了吗?别妄想了!大军进城之日他便将将军府上下全部下狱,明帝更是被他一刀砍下的脑袋,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涉世未深的少年郎了,你爹灭了盛家满门,他让你活着不过是让你亲眼目睹如今这一切的报复罢了!!!”
我一下煞白了脸,她一字一句像利剑刺进心口,痛的人无处遁形。
血淋淋的记忆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上演,我强撑着身子扶住了桌角。
“沈乔仪你的存在只会让他陷入痛苦,又何必,再苟活于世!!”
我瞧着指节泛白的手,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她说的没错,我再不配活着,只是我还想在死之前能见见盛锦言,哪怕他恨我、厌我,只要·······
只要,他愿意再见我一面,再看我一眼,
我便在无奢求。
3
可是我知道他不会在见我了,我们的情意早在七年前那个大婚之夜被他父兄的鲜血给抹杀了。
最后一颗钉子嵌入窗户时,屋内只剩点点微弱的光。
那颗玉兰树再也瞧不见踪影。
“小锦,玉兰花开了。”
桌上的蜜饯放了有些时日了,现在看着依旧香甜无比,于是我抓起一颗放进嘴里,却苦的很。
我不禁有些抱怨这西域的毒药甚是难吃,裹了这么厚的糖霜都遮不住它的苦涩。
药性来的猛烈,只片刻便觉着五脏好似被绞碎,我疼得瘫倒在地,嘴里也大口大口呕着鲜血。
素白的衣裙染上鲜红,犹如雪地上凋零的梅花。
凄惨而艳丽。
原来死是这般痛苦,脑子里会将往事一遍一遍的记起,接着便是一点一点的遗忘,直至所有的一切回到原点······
4
我五岁时同父亲去宫中参加太皇太后的寿宴,席上认识了两个“志同道合”的朋友。
他们一个是深受陛下宠信的盛家公子,一个更是贵为皇子,那身份真是一个比一个耀眼。
是以,我作为将军府的独苗此时断不能丢了家族势气。
因而在我循循善诱之下,他们终于成了我的小弟。
对于他们的觉悟,我深感欣慰,俨然有一种老师教学生成才之感。
盛锦言和我住一条街,平日里我没事儿就爱去找他玩儿,而弗陵就不一样了,他作为皇子,除了宫宴和一些皇家活动,其余时候都在国子监和其他皇子公主们念书,整日都被拘在宫中。
原本想着他十六岁以后搬出皇宫有自己的住所后,就自由了,可谁也没料到他的生母秦贵妃在他十五岁那年病逝了。
弗陵自请去皇陵为他母妃守孝三年,临走时也没见上一面。
······
先些日子盛锦言知道我喜欢玉兰,便寻了一颗珍稀的玉兰花的树苗,特意在我生辰那天送来了将军府。
我种在院子的西墙角精心照料了几月,今日终于长出了几片嫩绿。
第一时间我怀着无比喜悦的心情去了盛府。
进门后,小厮告诉我他在后院湖边看书,我穿过大厅,绕过长廊,果真瞧见湖畔那人念叨着什么。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小锦,你在干什么?”
盛锦言猛地回首,见是我顿时羞红了脸,忙问道,“你…你何时来的?”
“刚来的,你怎么奇奇怪怪的?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我凑近他跟前,歪着脑袋狐疑的瞧他。
他支支吾吾半天,手一直放在身后像是藏了什么东西,我趁他不注意一把抢了过来,然后迅速往后退。
少年一下急了不住地往我这边凑,我伸出一只手挡在身前,“诶诶诶,你什么东西这么宝贝,我倒要好好瞧瞧”。
趁着说话的功夫另一只手也不闲着,迅速翻阅起来,“这诗以前怎么没见过?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十四……”
我一下噤了声,脸涨红一片,瞪着眼瞧着面前同样涨红了脸的少年,半晌才大声说了句。
“你?!盛锦言你欺负我!!”
我迅速的跑出了盛府,独留他一人在原地茫然失措。
那一年我十四岁,盛锦言十六。
回家后我躲在屋脑子回想着方才未说出的话——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此时心中早已没有方才的羞怯,取而代之的是奇怪的欣喜与心慌。
我的脑子里都是盛锦言,与从前不同,如今·····如今我一想到他竟会脸红心跳,竟会联想当日那诗中释义,如此魔怔的循环往复,那样子就好像是话本里被下了巫术的人,被操控的慢慢变了心性,最后变成一具没有意识的木偶。
我吓得不敢出门,将书房上所有的书籍翻了个遍,苦思冥想了三日也没找到解了这巫术的法子。
5
我绝望的坐在床头,抱着我最心爱的瓷娃娃嗷嗷大哭,爹爹急得问我是不是被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欺负了,还扬言要为我教训那个“不长眼的东西”。
可一想到爹爹要教训的那个不长眼的东西就是盛锦言时,我哭的更难过了,一时间眼泪鼻涕全都混在了瓷娃娃身上。
娘亲在旁细声安慰,耐心的问我缘由,最终我才抽抽搭搭的说,“我被…被下了巫术,就快…要…变成京西头杨老伯手中的木偶了!!”
话刚说完,心里又是一阵难过,眼泪一茬接着一茬。
没成想这俩人听完竟都笑了,原本焦急的脸也缓和了起来,我好不委屈,直道:“爹爹娘亲不管阿乔死活,阿乔要变成木偶,以后就再也不是爹爹娘亲那个可爱听话的阿乔了。”
“那阿乔给爹爹说说究竟是谁给你下了巫术?让你变成木偶的?”
我犹豫半晌,低着脑袋吸着鼻涕,“爹爹刚刚还说要教训他,我要是说了岂不是害了他?”
谁料我只字未提,爹爹却一语道破,“肯定是盛家那小子,我说你这几日怎的天天在家,他来瞧你你也不见,竟是这般原因。”
我猛一抬头惊呼,“爹爹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你爹,你啥心思我还不知道?说说吧,他究竟是怎样给你下的巫术?”
于是我将那日原由仔仔细细的说了一番后,爹爹娘亲竟默契的相视一眼,无奈地摆头叹气,还说些奇怪的话。
“我们阿乔当真是被小锦吃得死死的。”
“人三皇子同她也是青梅竹马,阿乔咋就只看上盛家那小子??”
我不明所以,擦了剩下的泪痕,“你们说的什么,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懂,什么吃的死死的?又关弗陵什么事儿?”
爹爹一下打断我:“胡闹!皇子名讳怎可随意直呼。”
爹爹真是古板的紧,弗陵我从小叫到大,他都不在意,也不知爹爹较什么劲儿?
“小锦并未给你下什么巫术,这些奇怪的感觉,阿乔日后便会明白。”阿娘慈爱地抚着我的头,耐心解释。
我怔怔的点点头,心里又是安心又是疑惑,安心的是我没有中巫术,以后还能一如既往的去找小锦,疑惑的是阿娘口中的,日后便会明白?她直接告诉我不更好吗?
奈何我方才惊天动地哭了一场此时早已有了倦意,咂咂嘴便是哈欠连天,没两下子便睡去了。
6
这夏日的天说变就变,我这才睡了几个时辰,屋外就乌云密布,转眼间雷声大作,顷刻间大雨滂沱,任由那狂风将前些日子中的花草吹的死去活来,我也半点不想从被窝里起来。
唉,想来这几日为了那事儿真是心力交瘁,多歇歇也是正常,不过……我似乎还忘了件事儿来着,咋也不想不起来了。
这时红玉突然从门外进来,身上挂着水珠,有些着急,“小姐……你,你前两月种的玉兰被风折断了。”
“什么?!”我急的从床上跳下来,懊恼地锤了锤脑袋,怎就忘了这门子事儿。
我立马穿上鞋袜,夺过红玉手中的油纸伞,冲进雨里。
雨太大,没几步身上便湿了,瞧见那一株被风从中折断的枝干,心中大恸,那玉兰可是前些日子盛锦言特意从江都寻来送我的,我亲自种在了我住的园子里就为了能时时照料如今竟成这般模样。
大雨混着风刷刷的从我脸上飘过,红玉见状心急如焚拉着我就要进门。
“小姐,您这样淋雨会生病的,这玉兰日后让盛公子再送一株便是了,您快随我进去吧。”
我被拉着进了屋,心里难过的紧,“虽是如此,可那株是我生辰他送我的,和别的都不一样的。”
红玉忙为我更衣,一边擦拭着头发,一边不忘回答我,“都是盛公子送的,小姐何须分得那么细致。”
是啊,我为什么要分的那么清楚,可是我心里就是觉得他送我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不一样的,损了一个便再也补不回来了。
我嘱咐红玉不要将淋雨之事告诉爹爹和娘亲,不然他们又要为我忧心折腾,红玉为难许久依旧应了我,她为我煮了姜汤,亲眼看我喝光了这才放了心。
可尽管红玉那日滴水不漏的照顾我,我仍是染了风寒,第二日晚间便起了高热,见状她立刻便去禀报了爹爹娘亲,随后又同几个府里的侍从为我请来了大夫。
我躺在床上,大夫为我诊了脉,好在只是风寒,并无大恙。大夫开完方子后,娘亲随即就吩咐人去抓药,爹爹又命人付了诊金送了大夫,他们在屋子里忙了几圈才停下来。
半个时辰以后,丫鬟便端了药来,爹爹扶着我,娘亲便一勺一勺吹凉了喂我喝药。
想起红玉,我心中有些愧疚,于是缓缓说道:“娘亲,你不要怪红玉,是我吩咐让她不说的。”
“阿乔快些休息,红玉自小照顾你,我们自不会怪罪她。”
我点点头安心躺下。
第二日巳时三刻我才醒来,还发现床边多了个人。
“乔乔,你怎么这么笨呐?唉、我才没见你多久你怎么就把自己折腾病了?”
盛锦言眉头皱巴巴的,他嘴上责怪我,眼里却又满是心头。
我抿了抿略微干涩的唇,此时他将温度正好的汤药喂了我喝,喝完嘴里发苦的紧,不知他从哪儿拿出一颗蜜饯递进我嘴里,霎时间蜜糖将苦涩荡平。
“你送我的玉兰被风折断了。”
“我知道。”
我低着头脑袋,有些自责,“对不起,你亲自为我寻的,是我没照顾好它。”
不料他一下把我抱住,语气很是无奈的在我耳边轻喃,“乔乔,在我心里,你远比它们重要,你明白吗?”
我怔忡片刻,下巴抵着他的肩膀轻轻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却忍不住再说,“可是在我心里小锦送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珍贵的,我不想它们受到损伤。”
于是盛锦言双手捏住我的手臂,直勾勾瞧着我,满是苦恼,“你……你这个小脑瓜有时候是真的抓不住重点。”
我又是不明所以,双眼疑惑。
他叹气,好不无奈,“算了,待明年你生辰宴我送你一个更好的。”
7
不料第二年刚立春时,陛下就封了他兄长,也就是景云哥哥,做了安北将军。
二月初便启程去北地任职,盛锦言一路送他兄长去了居庸关,如此便就错过了我的生辰宴。
上巳节那日外头正飘着小雨,此时将军府正举行我的及笄礼。
他融在观礼的宾客中,静静地瞧着长辈为我加钗冠,赐字。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女士攸宜,宜之於嘏,永受保之,曰柔嘉”
我接过文书,递给了一旁的轻舒表姐。
“女虽不敏,敬承慎待。”
接着阿娘一番训诫,这笄礼便成了。
于是宾客渐散,人群中那抹玄色愈发亮眼。
他眼眸对上我时,莞尔一笑,那模样煞是好看。
我走进他面前才发现,他一身的装扮染都上了许多泥印子,发丝挂着零星几点的水珠,面容很是疲惫。
我摸了摸他外头的披风,却是湿透了。
“小锦,你怎么这般憔悴,衣服都湿了,你这样会生病的。”
说罢,我便拉过他的胳膊打算带他去后厅更衣。
他一下握住我的手,笑着摇了摇头,毫不在乎地说,“我没事。”
又从怀里拿出一个锦盒,小心翼翼地递给我,“原本是你生辰宴时就该送你的,如今便作是及笄礼物。”
我轻轻接过,打开一瞧竟是一支发簪,上头的没有繁琐的珠花,只有一朵洁白的玉兰,每一片花瓣都雕刻的及其精美,尤其中间那一点黄色花蕊,更是衬得这发簪栩栩如生了。
“小锦你从那得的?好漂亮。”
未等盛锦言回答,他身旁那小厮便抢先说道:“乔仪小姐,这可不是普通的发簪,这可是我家公子亲手做的,这世间仅此一支,而且这上头的玉兰还是……”
“齐阳!”
盛锦言一声轻斥,小厮一下噤了声。
“而且什么?你怎么不让他说下去呀?”我问。
他却说,“都是些细枝末节的事。”
“我为你戴上吧。”
我乖巧点头,便没再问下去。
盛锦言将发簪小心地插入了发髻。
他直直地盯着我,眼底皆是眷恋。
“真好看。”
彼时爹爹和娘亲刚送完宾客,一见到盛锦言,爹爹顿时黑了脸。
他蹙起眉头,远远地就开口,“盛家公子送安北将军赴职,现下回京怎的风尘仆仆地往我将军府来了?”
一语即出,盛锦言的脸上变得有些难堪。
良久才道:“今日乔乔及笄宴,我想着来送份贺礼,一时之间未来得及更衣梳洗,是在下失礼。”
明显爹爹是为了公报私仇,这些日子他与盛伯伯朝堂上政见相悖,已有好几次红了脸,如今是将这气都撒在了盛锦言身上。
“爹爹,您干嘛为难小锦?他今日特意为我贺礼,我还没感谢人家呢!”
爹爹却是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地从我身边走过。
“小锦不要见怪,你沈伯父就是这般倔脾气。”
阿娘柔声安慰着不知所措的盛锦言。
盛锦言拱手说道:“今日之事,是锦言唐突登门了,不怪沈伯父。”
“沈伯母,锦言已将重要之事完成,便不再叨扰了,改日再来向您和伯父问好。”
阿娘没有留他。
盛锦言瞧了我一眼,嘴角扬起的浅浅笑容,好似在说着“不要担心。”
他和小厮齐齐出了府门,我看着外头飘零的小雨,想起他湿了的头发与衣袍,一下就追了出去。
“小锦,你身上都湿了,我叫府里的马车……”
送你……
还未说出他便策马奔腾离去,瞧着黑色的身影混在雨中逐渐模糊,直至消失在街头,直至……不闻马蹄声响。
8
桃花会那日距离我于盛锦言雨中相别已有十日,此前他未再来将军府。
原本我以为他是因为爹爹的话而生气,因此我特意去尚书府寻他,结果次次去次次都不在。
尚书府的门口的小厮说他是去云京为盛娇求得万年人参。
盛娇是他家中小妹,她娘亲怀胎八月难产生下了她,因此体格打小就比旁人差,隔三差五就是病。
也正是因此,盛娇的父兄对她从来都是宝贝,这些年求药寻医没在少的,可她身子也总不见好。
如今听说云京有人高价售卖万年人参,盛锦言果然便去了。
唉,有时候我真是羡慕盛娇有两个这样好的哥哥,要是我有个哥哥姐姐就好了。
这样的话,就有人可以陪我长大,陪我念书,陪我玩儿了。
皇后娘娘每年都要在京郊五里的霁月岭办一场桃花会,届时邀请京中勋爵显贵家的贵女公子来参加。
自然我也在其中。
阿娘还特意替我梳了一个巧妙的发髻,我簪上玉兰簪,再配上红玉为我精心描摹的妆容,这看着实令人赏心悦目。
我挑了件儿鹅黄色的长裙,那是前不久我生辰宴新做的,还没来得及给盛锦言看。
霁月岭的桃林悉数已经开了,皇后娘娘带了许多酿酒师和教做糕饼的娘子。
宴会分了几个种类,有吟诗作画的,也有摘桃花做小点心或是酿酒的。
很快那些贵女公子各自扎成团,做着自己感兴趣的事儿。
在人来人往的小道上,我找了许久也不见盛锦言,按理说今日他肯定会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盛锦言穿的月白锦衣,头发依旧束得高高的,虽然看上去精神,但却总是感觉他哪里不一样了。
我滞住脚步,远远观望,才发现他身形消瘦了许多,下颌角也变得更加明显。
我一路跑过去到他跟前。
“小锦,你去云京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你看你都瘦了。”
说罢还踮起脚捏了捏他只剩下一层皮肉的脸蛋儿。
他笑道:“去的匆忙,一时间就忘了来和你告别。”
“你今日很漂亮。”
他抬手轻抚着我的头,眉眼温柔,嘴角笑容变得更加明显,“裙子也很衬你。”
“是么?我也觉得,这件裙子可是我生辰宴特意请最好的绣娘替我做的,今日特意穿来给你瞧瞧。”
我又在他跟前转了一圈,心情颇为愉悦。
远处一阵骚动,我与盛锦言注意力一下被它们集中。
我看见那些原本散作几处的贵女们全都聚在了一起,围成一团叽叽喳喳说些不停。
出于好奇,我俩便也走过去打算看看热闹。
我攥紧了盛锦言的胳膊,一个劲往前冲。
人声渐大。
“殿下好俊俏啊!若是也能与我共做一幅画,我便是死也值得!”
“肤浅!殿下丰神俊朗,文采斐然才不会看上你这般俗气的女子。”
“怎么就俗了?!若是殿下长的不好看,我就不信你还倾慕他。”
“我……”
眼看那女子被怼得哑口无言,气的眼睛瞪的老大,下一刻就听见有人说,“画好了,殿下真是下笔如有神,如此佳作真是令人神往。”
我奋力踮起脚尖张望里面那人,只瞧见中间一张长桌,桌上摆着笔墨、画纸,还有一个身穿蓝衣的男子正在仔细地钤印。
是他?
弗陵?他不是在皇陵为齐贵妃守孝三年才会回宫吗?如今才两年……
四个月,现下是提前回京了?
我不明所以的眼眸不自觉的对上同样疑惑不解的盛锦言。
这时弗陵身边侍奉的太监开口,“三皇子画作已经结束了,各位贵人们都散了吧。”
紧接着那些人在不情不愿的抱怨声中离开了。
最后只剩下我与盛锦言还在边儿上停留。
弗陵将卷好的画轴装进画筒,缓缓走上前来,看着我二人笑了。
“两年多未见,小锦和阿乔……一点也没变。”
他平静如水语气,令我好不自在。
从前的弗陵不是这样的,曾经的他热情洋溢,眼眸里永远含着明媚,充满热枕,可如今,如今他眼里静的像一口古井。
我久久说不出话,心中失落又觉得心疼。
我和小锦还有弗陵自小相识,前两年贵妃因病薨了,知道这个消息后,我和小锦都很难过,本想着日后还有我们陪伴弗陵,断不能让他觉得孤单,可弗陵却向陛下请命为贵妃守孝,这一去便是三年。
那时他走的急,并未与我们话别,只各自留了一封饯别信。
如今终于回来了,却再不是当初那个弗陵了。
想到此处,我一下沁湿了眼角,“你当初一声不吭地离开京城,如今回京也不告诉我们。”
眼泪顺着脸颊留了下了。
他笑着没说话,轻轻擦了我的泪痕。
盛锦言拍了拍他的胳膊,“回来就好,这些年我和乔乔都很惦念你,如今咱们三个终于聚齐了,以后便再也不分开。”
再也不分开……
当我听到这句话时,心中净是感动
可直到许多年后,我才明白这句话有多可笑。
9
弗陵说是陛下下旨让他提前回京的。
其中缘由是太后娘娘如今年迈,陛下近来又龙体欠安,心中想起在外的三皇子,很是不忍,陛下便将守孝未满的弗陵召了回来。
那日弗陵送我和小锦回家,最后到了将军府时还将他在桃林作的画赠予我。
爹爹本想挽留他进去坐会儿,弗陵只说宫中还有事,不便多留,随后就离去了。
我回到屋里打开一瞧,里面赫然画着一池清荷,右下角是三个小孩儿,他们围坐在一起逗着地上的蚂蚁,脸上具是笑颜。
这是七岁时在永安宫的荷花池畔嘻耍的场景,没想到他记得如此清楚。
晚膳时,爹爹三句不离弗陵,总是旁敲侧击我对弗陵的心思。
我没了耐心,“爹爹!我和三皇子只是朋友,你日后别在拿我与他开玩笑了。”
他一下黑了脸,右手猛地拍在桌上。
“朋友?!那你对盛家那小子也是朋友?别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心思,今日我便告诉你,盛家那小子绝对不可能做我将军府的女婿!!”
我一下红了眼眶,却倔强地回答,“那我也告诉爹爹,除了盛锦言,此生我绝不会嫁其他人!”
爹爹眼睛瞪着我,里面是震惊,扬起手便要打我。
我丝毫不惧,千钧一刻之际,阿娘正好堂后走回桌前,见此情形,她手里端的鱼汤一下摔在地上。
“住手!”
爹爹的高悬的手一下收了回去。
阿娘跑过来护住我,我一下哭的泣不成声。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还要动手?!”阿娘怒斥着爹爹。
爹爹表情变得凝重,眉头双双蹙起,始终没回答。
这顿饭最终不欢而散。
没过几日,朝中就出了事儿,关于太子仁德且待人宽厚,日后定是为福泽天下的好君主的言论,在各地大肆散播。
最后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惹得陛下很是不满,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劈头盖脸的责备了太子。
并且还罚了太子在东宫静思己过一个月。
弗陵与盛伯父劝阻皆是无果。
这些都是盛锦言告诉我的,我俩也都认为这件事很蹊跷,却又找不出破绽。
太子向来良善温厚,为人处事却极其低调,如今陛下龙体抱恙久治总不见好,这个节骨眼上突然称颂太子的言论被四处传播,让人不得不怀疑是有人做了手脚。
可又会是谁呢?
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背后推动这一切的人。
盛锦言宽慰我,“陛下只是一时气急,或许过段时间就想明白了,届时自不会再太子殿下的气。”
虽是如此,但我心里却隐隐不安,心中总觉得这京中又要掀起惊涛骇浪一般。
“别多想了,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我问,“什么地方?”
他回,“去了就知道了。”
言毕盛锦言拉起我的手,出了乐坊。
他一个翻身迅速上了马,一手抓住缰绳,一手握住我的胳膊。
霎时间我双脚腾飞,在空中旋了半圈,这才稳稳坐上了马。
于是策马扬鞭,马蹄风驰电掣地穿过京中街道,最后出了城。
疾风在耳边呼呼地吹,瞧着飞快后退的草木,心里无比的畅快。
骑行半柱香时间,在一个马场停了下来。
盛锦言将我从马上抱下来,我瞧着马厩里一只马儿正大快朵颐地吃着小厮递的干草。
“你以前不总说你想学骑马吗?今日我便将这马场送你……”
“往后任你驰骋。”
我指着马厩那只独享大餐的小红马,笑道:“小锦,你的马场就只有这一匹马,还真是独一无二。”
盛锦言亲自将马卸了绳,牵到我跟前,那马儿倒不认生,一见我就亲呢的用脑袋蹭我的手。
盛锦言笑着问我,“独一无二的,那你喜欢吗?”
此时我配合的摸了摸小红马的头,“喜欢。”
很是满意。
小厮拿了马鞍装了马背上,在盛锦言的指导下,我摇摇晃晃地坐上了马。
我抓紧缰绳,夹紧马肚,耳边听着盛锦言的叮嘱,一点一点掌握其中要领。
半个时辰的功夫,我已能自如地骑着马在马场慢跑了。
渐渐地竟觉得这速度差点意思,于是我把缰绳向右一拉,小红马向右转了过去。
我瞧向远处插的一杆鲜红旗帜,良久。
盛锦言在边上仿佛看出了我的想法,原本平静如水的脸有了涟漪。
紧接着
“驾!”
我一声令下,小红马长鸣一声,好似得令一般立刻向前奔腾而去。
身后盛锦言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此刻我正沉浸在痛快的骑马之行中,一点也没察觉小红马速度越来越快,直到离旗杆三米之距,我想要停下,使劲儿向后拉了缰绳,却一点作用也没有。
它绕过旗帜,带着我向林子奔去。
我深感不妙,嘴里一下一下地唤着盛锦言,缰绳把手勒得浸出血迹,我疼得厉害,却半点不敢松开。
不过须臾间,我就被身下的小红马颠的快没了力气,手渐渐变得无力,身体也开始左右摇晃起来。
眼看前面一颗粗大的枯木横在路间的,我心叫不好,本想着再耗一耗让这马自己停下来,如今它要跨过去,我肯定得掉下来。
这掉下来指定要摔个缺胳膊少腿的,一想到这儿,我便使出全部的劲儿,抓住缰绳,腿也夹的死死的,可当它一跃而起的时候我依旧被强大的惯性甩了出去。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摔死的时候,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便被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揽住了腰,天旋地转间,落在了那人怀里。
我两眼昏昏,瞧了眼身后的人,惊魂未定。
“小锦上你真是我的福星,再晚一点我肯定摔成肉饼儿了。”
他一下将我拥得更紧了,声音有些颤抖,“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
马儿被他停在了林子的外围。
盛锦言瞧见我受伤的双手,心疼的不得了,他用手帕轻轻擦了手心的血迹。
看他专注地为我包扎,心里一时间五味陈杂,竟脱口而出地问道:“盛锦言,你、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他指尖明显一颤,怔怔地抬眸瞧了我一眼,复又低下头将另一只手包扎。
气氛沉默的略微尴尬。
我着急又问他,“你……你倒是说话呀!”
他一脸平静,依旧缄默不语。
我的心一瞬间沉到了海底,极力掩饰着脸上的失落。
云淡风轻地说:“哎呀,我刚逗你呢,看把你吓的。”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说话!!
此刻我只觉得有千万只乌鸦在头顶飞过。
我火气一下上了头,不喜欢就算了,这不理人算个什么事儿?!
我猛地收回手,气呼呼的瞧着他,“诶!咱俩这么多年交情,总不至于我逗你一句,你就不理我了吧?”
“是,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了很多年。”
“那你呢?会喜欢我吗?”
他这猝不及防的回答着实给我整不会了。
盛锦言目光灼灼地盯着我,我这心脏顿时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脑子也乱作一团。
但不可置否的是,他的回答我是很满意的。
我故作矜持的让自己保持冷静,可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上扬。
眼看他脸色逐渐凝重,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
他像是如释重负一般吐出一口气,随后笑声爽朗。
“太好了,太好了,乔乔我以为这句话我应该还要等好几年才能听到的……”
他说,“待我向父亲禀明一切,便去将军府提亲。”
……
远处的鸟成双成对,它们正纷纷朝着自己的巢穴归来。
夕阳坠入山林之前,天边的云朵绚烂多彩,亦如天神降下的光辉,转瞬即逝,却又令人向往。
而那抹刹那间的绮丽,却足以使我的铭记一生难以忘怀。
10
北地传来急报——
突厥进犯,且来势汹汹。
安北将军已经连战半月有余,照此下去怕是撑不住突厥这没日没夜进攻的战术。
闻此情形,陛下即刻下令派遣骠骑将军领十万军队前往支援。
可令人诧异的是,驰援的大军未到,突厥便下了休战书,打算议和。
此中缘由引发朝中猜疑,纷纷各执己见。
议和书快马加鞭传回京中,其中附了信笺一封,上面安北将军经暗查才明白突厥暑因各部因权势起了冲突,内乱爆发,因此才不得不下休战书,回部族。
可尽管如此,陛下的心中依旧有了芥蒂,面对盛家已有冷落之意。
六月十五,盛锦言终于说服家中父亲,寻了京中声望最高的红娘上将军府提亲。
爹爹站在府门前,只冷笑一声。
“你回去告诉盛家,我沈家的女儿,断不会嫁给一个毫无功名在身的毛头小子!”
紧接着就命人将大门紧闭。
我料到爹爹会如此,只是亲眼目睹这一切时,心中依旧觉得心酸难过。
于是我平静的脸对上他满是愠色的眼眸,淡淡地说了一句。
“爹爹,我说过的,除了他,我不会嫁给别人。”
一瞬间他怔在原地,脸上怒色转化成了不解,他不明白为何我如此倔强。
“阿乔,你为什么、非要小锦呢?嫁给三皇子不好吗?”
眼泪从眼眶淌了出来。
我一字一顿,“因为,我喜欢的人是小锦,因为,我不喜欢三皇子。”
所以就算三皇子有天大的好,我也不愿嫁他。
“……我只要小锦。”
爹爹一下像是受了打击,脸色很是难看,嘴唇蠕动了许久,也没再说出话来。
很快京中就传遍了盛家提亲被拒的消息,许多人听了大多惊讶。
京中人人皆知我与盛锦言青梅竹马,日后结亲是必然。
如今这则消息更像是一种示意,那些心底悄悄爱慕盛锦言的女子仿佛有了希望。
红玉说,打从消息传开后,盛家上门说亲的红娘是一批又一批,从不间断。
将军府倒是没什么动静,这对比一度让我有些吃醋。
我在京中虽不是倾城绝色,好歹也是才貌双全,竟一个倾慕者都没有?
真真离谱!
爹爹这次没有将我拘在家中,却也不提盛家提亲之事。
这日我出门去了盛府,马车刚到府门,就看见两个败兴而去的红娘。
门口的小厮像是知道我要来,便早早地说出盛锦言在后院练剑。
红玉跟着我轻车熟路的进了盛府。
不过见他时,他并未练剑。
盛锦言坐在凉亭里,手中擦着剑,动作细致。
一见我来,他便立刻起身,唇角带着不变的笑意缓缓朝我走来。
“我来,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惊讶?”
他笑,“今日父亲与沈将军等人在未央宫议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便知你会来。”
倒是说的一点没错。
我跟着他到了凉亭坐下,眼见就是七月的天,湖面的风吹来都是热的。
忽然想到盛娇,这样热的天,也不知现下她身体怎么样了。
“娇娇妹妹近来身体可好些了?”
盛锦言将放在桌沿边的剑,轻轻抽回剑鞘。
娓娓说道:“先前别国进献的珍惜鹿茸,陛下赐给了太子,也不知太子从何知晓阿娇体弱多病,故向陛下说明后,便将其赐给了盛府。”
“如今服了以鹿茸熬制的汤药,身体好了许多,脸上有了血色,人也精神了。”
我放了心,却又好奇太子身边会有谁这般心细,知道盛家有个体弱多病的幺女。
“怎么了?”他握住我的手,见我一副心事的模样,脸上浮现微微忧虑。
我摆了摆手,转移了话题。
眼看日头渐大,这不大会儿,我额上就冒出一层细细的汗珠。
盛锦言见状便吩咐齐阳取了凉浆,随后又温柔的替我擦了汗。
不知怎的,我瞧他心里觉得很是愧疚。
爹爹当众拒了盛家的提亲,拂了盛家脸面,而他对我、对将军府却没有半分怨言。
如今见了我也只字未提拒亲之事。
我红着眼眶一下扑进他怀里,吓得他有些无措。
耳边传来他一阵又一阵焦急的声音。
他不停地问我怎么了,不停地问我是不是热了身体不舒服。
可他越是如此我越是难过。
我哽咽了许久,才轻轻唤了他的名字。
“……盛锦言。”
他立刻回应。
“我在。”
他的双手一下一下的抚着我的发,动作温情的不像话。
“你等等我吧,等等我……我一定会让爹爹同意我们的亲事的。”
于是他轻喃了一句“好。”
“我等你。”
11
八月十九,天子寿宴,于青城殿大宴群臣。
爹爹携着我和阿娘一同前往,这次寿宴参加的官员众多,不过令我讶异的是,
——盛娇也来了。
她怯怯地跟在盛锦言的身边,病态的苍白中透着些许红润,尤其在她一袭白底梅花裙的印衬之下,整个人显得极为娇弱,看上去似弱柳扶风,又似池中芙蓉。
一度令在座的人刮目相看。
许是从前没有出过门,一下参加这么多人的宴席,盛娇全程低着头吃菜,半点不敢看着周围的人。
弗陵今日在皇子中坐在离陛下很近的位置,他看见我和盛锦言只是笑了笑,再没说话。
疏离的就像平时识得的滴水之交,毫无亲密可言。
我郁闷的一口气喝光了桌上的葡萄酒,阿娘气的嗔了我几句,我也没当心听,只是一个劲儿点头。
殿上有个皇子在弹着琴,琴音缓缓,犹如行云流水,好听极了。
陛下夸赞他,说他琴技挥洒自如,扣人心弦。
还说他年纪不小了,要替他寻门亲事。
这下倒勾起我的八卦心思了,恍惚瞧见陛下眸光在场上所有贵女身上扫过,之间还频频与我对视了几眼。
于是他指尖从我身上飘过,而后定定的指向了……
盛娇?!
我心里一哆嗦,忙看清那殿上的皇子。
弗陵?!
陛下这也太会乱点鸳鸯谱了吧!弗陵因为盛锦言的关系,一直都把盛娇当妹妹看,如今算是个什么事儿?
“那小姑娘倒是没见过,生的俊娇清丽,是哪家的姑娘?”
“回陛下,此女是臣家中老三,唤作盛娇。此前身子不好,一直在家中养着,今日是第一次参加宫宴。”
闻言陛下思索片刻,又道:“朕记起来了,先前太子说盛家有个女儿身体不好,想来便是了。”
陛下又笑,慈祥模样对着盛娇说,“盛家小姑娘朕将你许配给三皇子做妻子好不好?”
盛娇轻咬着唇,脸上很是为难,少顷才道:“臣女……臣女不能嫁给三皇子。”
此语一出,令在场人都倒提一口凉气。
陛下敛了笑意,“为何不能?”
“臣女已有心悦之人,若再嫁予三皇子便视为不忠,臣女不愿做那不忠之人。”
盛娇伏跪在地上,久久不敢抬头。
直到陛下饶有兴趣的问她,“那你倒是给朕说说,你所言的心悦之人究竟是何许人?竟比朕的三皇子更入你心。”
顿时殿内陷入一片沉寂,按陛下的意思,盛娇就算是说出那人是谁,如若在场也定不会应下她而惹陛下不快。
这还不是要紧,最怕她要是说不出来,只怕要冠上欺君的名讳。
我心叫不好,她平日都未出过门,怎么会对别的男子芳心暗许。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她还真说出来了,那人名头大的惊人。
她倾慕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太子——云溯。
盛伯父一下变了脸色,“陛下恕罪,小女年幼无知,竟爱慕太子殿下,望陛下宽恕。”
盛锦言瞧这形式不妙,也上前求情。我刚动了身子想要跟着去,却被爹爹死死钳住胳膊。他阴沉着脸,压低了声音,“不准去!”
陛下脸色晦暗不明,皇后和太子皆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弗陵全程一言不发,就静静的站在殿前,宛若冰雕一般。
陛下终于开了口,却是对着太子说的。
“太子,既盛家姑娘心悦你,你作何感想?”那语气平静的可怕。
太子闻声从席位走向了殿前,他恭敬有礼的朝前拱手一拜。
“儿臣已有太子妃相伴,如若今日接受盛姑娘的心意,他日只能做侧妃,怕是会委屈盛姑娘。”
陛下蹙起眉头,语带惋惜,“太子说的有礼,确实不能委屈了盛娇姑娘。”
旋即又瞧了自始一直在殿前的弗陵,“不若再看看三皇子,这三皇子也是朕众多儿子里极为优异的一个,比之太子也是够的。”
四下群官,为了迎合陛下的心思,霎时间都纷纷夸赞起三皇子,谈笑间全是肯定。
明摆着陛下铁了心要将盛娇许配给三皇子,盛伯父瞧这形式已定,只好好使了眼神给盛娇,让她叩谢皇恩。
尽管身为人父,尽管他万般想让自己的女儿嫁给心中喜爱之人,但在天子威严下,这一切都不得不舍弃。
盛娇眼中汇了些许水汽,步履蹒跚的到了殿前,行了跪拜礼,“臣女……臣女……”
她犹豫再三,却总下不定决心,最后索性咬紧了牙,紧闭了眸子,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回道:“臣女只愿嫁给太子,即便是侧妃。”
与此同时,爹爹轻吁了一口气,抓紧我的手都一下送了不少,他似乎……很满意盛娇的回答。
陛下脸色难看至极,盛伯父和小锦亦是。我很是不解盛娇对太子竟执着到了这般地步,不惜违抗圣意。
“那便允你做太子侧妃吧,择日便入东宫。”
陛下痛快地答应了,只是他瞧太子的眼神为何有些痛心?
至此一切又归于欢笑,享受着美酒佳肴,皇子们又依次为陛下祝寿,青城殿整个歌舞升平,好不热闹。
出宫的时候,弗陵跟了出来,我一脚进了马车一点也不想见他。
“我知你气我,明明与娇娇只有兄妹之情,方才却不向父皇解释,可父皇是天子,他的话没有谁能反抗。”
我一下掀开车帘,心里窝着火。
“那你就能冷漠的一句话也不说?是!陛下是天子,可天子也有情理。方才你只要解释一句,也不会让盛家今后在陛下眼中变得……”
“阿乔!圣意岂是你能妄加揣测的?”
爹爹厉声打断我的话,又为我方才的失礼向弗陵道歉。
路上我心里一直憋着一团气,奈何无处发作。
12
盛娇出阁那日是在一个月以后,我去送了她,并问她后不后悔。
她浅浅一笑,坚定地摇了摇头,头上的步摇被晃得清脆作响。
我瞧见她纯澈的眼中满是期待。
婚礼虽不是正妃那般的隆重盛大,好在陛下亲赐的姻缘,倒也不至于简陋。
盛家予她的嫁妆也极为丰厚,一点不输了京中其他侯门贵女的体面。
因此在旁人眼里也算是一门好亲事。
盛锦言全程都没说几句话,盛娇是她最宝贝的妹妹,今朝离开盛府做了皇妃,此后便再难见面。
我知他心里难过,就安慰了几句。
“你放心,太子殿下为人和善,定会好好待娇娇妹妹的。”
他望着渐渐远去的迎亲队伍,神色复杂,直到队伍消失在尽头,直至吹奏喜乐声也消失了,才淡淡地轻“嗯”一声。
过了片刻他缓缓转过身子,方才沉寂的脸又恢复了往日的笑靥,“先送你回去吧,你今日出来这么久,沈伯父知道你是来盛府又要生气了。”
我算了算时辰,出门至今确实已经两个时辰,若再不回,爹爹定要发脾气,届时又要怪在小锦身上。
我点点头,便让他送我回了盛府。
将军府里,除了爹爹也不见踪影,阿娘出门去寺庙拜佛了之外,一切如常。
唉
早知如此我就该多待会儿再回来。
回屋的路上遇见了岑侍卫,他向来跟在爹爹左右,今日却只有他一人。
“我爹爹今日出门去了吗?”
他告诉我,爹爹在祠堂祭拜。
我有些纳闷,今日不是也不是初二也不是十六,去祠堂干嘛?
带着疑虑,我又折返去了祠堂。
“……先祖在上,我沈家世代为将,是历代帝王信任的臣子,可、可如今我早已失了陛下的宠信,愧对沈家先祖。”
屋内爹爹悲怆的声音惊吓住了我,我站在门外止住了步子。
“现在唯一守住沈家的荣耀的法子,便只有让阿乔嫁给三皇子,只有这样沈家才能保住长盛,望先祖庇佑沈家。”
一字一句犹如晴天霹雳!
这就是爹爹非要拆散我与小锦的原因。
我心中悲恸又绝望。
我天真的以为等过了这段日子爹爹心情好些了,再好好同他说与小锦的事。
可没想到在爹爹眼里我不过是颗振兴家族荣誉的棋子,从来没有抉择的权利。
后来我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只记得红玉见了我一副失魂落魄样子,被吓得手足无措。
一个劲儿地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径直的回了屋,我将门栓的死死地,霎那间泪水如决堤的洪水,止不住往外翻腾,身子也顺着门无力的往下掉。
我哭的歇斯底里,整颗心难受像要坏掉。
小锦,我该怎么告诉你爹爹从来就没想过将我嫁给你。
红玉在门外急促地拍着门,“小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半晌,我平复了情绪,带着少许哭腔说道:“红玉我没事儿,就是……一瞬间有点难过,方才哭过现下已经好了,你去忙你的吧,别担心我。”
她将信将疑,“真的好了?”
“嗯。”
听见我肯定的回答后,她在外徘徊了一会儿才渐渐离去。
我睡了一觉,这一觉却无比的漫长,漫长到我以为这一生就这么结束了。
睡梦中我总听见那年小锦在池畔念的诗,“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低头向暗壁……”
千唤不一回
他说,“阿乔你真的不愿意再醒来了吗?”
可是我的心坏掉了,怎么醒得?
13
曾经有一个人说,这天与地原本是一对恋人,他们难舍难分,很是幸福。直到一位掌管五界的仙尊将其分开,继而形成了第六界——人界。
从此天看着地,地望着天。
他们难以忍受分离之苦,于是彼此努力靠近,终于天震碎了自己,化作无数碎片,飘向大地。
碎片洁白无瑕,覆盖了地。
而人们将这茫茫碎片,叫做雪。
如若初雪的时候和心爱之人对天许愿,便能愿望成真。
……
我是被鸟叫声唤醒的,醒来时屋里没人,只有几盆烧的旺盛的炭火,不时还会发出噼啪声来。
鸟叫的凄厉,我穿了鞋子,准备去瞧瞧,结果一推门寒冷的风雪迅速闯进屋。
我怔在原地打了个冷颤,瞧着院子里满地雪白有些诧异。
愣了不过片刻,我又被鸟声拉了回来,又忍着风雪在院子里找了半天,最后终于在角落的花盆旁边找到了它。
它奄奄一息的躺在雪地,翅膀都被雪覆盖了一大半,我赶紧将它放在手心,匆匆回了屋。
鸟儿恢复了温度,一下精神了不少,叫的也愈发有力。
此时红玉正端了东西进来,瞧见我的刹那间,瞳孔顺势放大,脸上又惊又喜。
“小姐你终于醒了。”她迅速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下一刻便扑到我面前,紧紧将我抱住。
“都怪红玉,当初我要是坚持进屋瞧瞧你,你也不会昏睡好几个月了。”
原来
我竟睡了这么久,从初秋,到隆冬。
红玉高兴的将我醒来的是告诉了府里人,不大会儿阿娘和爹爹便步履匆忙的进了屋。
阿娘一见我眼眶便湿了,满脸心疼地将我抱在怀里,“阿乔你终于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大夫说你是心中太过痛苦绝望,以至于不愿醒来,都说这辈子你都醒不了的时候,你知道阿娘有多痛心吗?有什么事,你好好说就是,天塌下来也有我和你爹爹在,你以后……千万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
鼻尖的酸涩感令我止不住流泪。
是啊,我还有阿娘,这世上属她对我最珍爱,若是我真的永远不醒来,阿娘该怎么办?
我用力地点着头,保证似的对她说,“以后阿乔不会这般任性妄为了。”
“我和你爹爹都商量好了,你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想嫁给小锦,那便嫁给他,日后你爹爹绝对不会再拦着你,只要你健康,不要做傻事,我和你爹爹什么都依你。”
此时缄默不语的爹爹也开了口,他声音嘶哑又低沉,看上去满是疲态。
“爹爹以后再也不逼你了,你切莫……切莫在做傻事。”
爹爹他真的愿意放弃沈家今后的荣誉,答应我和小锦在一起了吗?
我难以置信瞧着他,“真的吗?爹爹您愿意答应我和小锦的婚事了?”
尽管他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却是郑重的点了头。
之后他们又同我说了些话,临走时嘱咐我好好休息,待我身体好些,便去盛家谈我和小锦的亲事。
在我静养的这两日,红玉讲了许多我昏睡时候的事儿,她说阿娘和爹爹寻了京中许多名医,三皇子还请了太医来瞧,各个都说我醒不来了,阿娘为此也小病一场。
没想到因为我阿娘还病了。
“后来怎么样了?”
红玉接着道:“后来盛二公子听了你病的严重,几次想来看你,都被将军拦住了,夫人那时生着病却不知为何,突然对将军大发脾气,她说小姐都是因为将军从前总是逼着小姐不让与盛二公子在一起才病的,还说如果不让盛二公子进来,便是要逼死小姐与她。”
“如此,将军才同意了盛二公子进出将军府。”
原来,
这一切是阿娘为我争取来的。
几日后,一个云销雪霁的日子,爹爹和阿娘去了盛家。
漫长的等待无疑是最难的,我忐忑不安的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来回,终于盼到了我心中的结果。
阿娘说盛伯父大度,不但没有追究当初拒婚的事儿,还很通情达理,他当即叫了小锦问清楚他的意愿后,便一口应下了这门亲事。
现下只待将我二人的生辰八字于祖庙一番卜筮后,盛家便会来将军府下聘礼。
果不其然,第三日一早盛锦言就带着聘礼与婚书来了。
我在前厅瞧着管家手里的聘书,当真是长的令人咂舌。首饰金银、良田美玉还有锦衣玉帛一茬接着一茬的往将军府送。
我望着盛锦言,轻轻咽了咽口水,“小锦,你这是连夜抢了几个当铺钱庄?”
只见他浅浅一笑,“这些都是盛家自家的正经财产。”
我睁圆了眼,“为了娶我你也不用把家底儿都掏空了吧?!况且……”
“况且这日后我还得嫁进盛府呢。”我紧靠着他,压低了声音。
他宠溺的捏了捏我的脸,温声细语道:“盛家这点聘礼还是有的,你安安心心做我的新娘便好,其余的我会安排好。”
他如此轻描淡写的样子,着实令我吃惊。
后来阿娘同我讲,盛夫人的母家原是扬州城富甲一方的周家,周老爷老来就得了这么一个女儿,于是盛夫人出嫁时,周老爷便将周家悉数家产作为陪嫁嫁妆。
在当时京城人尽皆知,只是这些年盛家处事低调,也没人在当回事儿,不过现下看来这聘礼应该大部分都是从前周家的带过来的。
此前盛娇出嫁已令我小小震惊了一回,那时我只当是盛伯父害怕自己盛娇去了东宫受人欺负,所以才将嫁妆备的那般丰厚。
时至今日才明白原是我太小看盛家了。
冬至那日盛家派了红娘上门,说是挑定了日子,定在了花朝节后一天,也就是二月十六作为婚期,可爹爹却不同意,理由是二月二十七是我的生辰,大婚必须选在这之后。
因此红娘只好回了盛府说明情况,几经周折最后敲定在三月初六举行婚礼。
之后阿娘在京中请了两个顶好的绣娘为我做了嫁衣,又亲手为我绣了红盖头。
她说,新娘子出嫁的盖头需由母亲或者长辈亲手绣制才好,此中寓意着家庭和美,恋人幸福白头的美好祝愿。
小小的一方喜帕阿娘生生绣了一个月,也不知熬了多少个夜,这盖头上才能呈现这般精致生动的凤凰于飞图。
她一点也不喊累,却一个劲儿地问我喜不喜欢?
我点了头,一下就酸了鼻子,而后撒娇似的钻进她怀里。
阿娘笑着摸着我的脑袋,“我们阿乔马上就是要做新娘子的人了,可不能再和小孩子一样哭鼻子了。”
我吸吸鼻子,“所以要趁着还没出嫁,我得抓住机会多哭几次才对。”
“傻孩子,哭有什么好的,还值得你这么珍惜,日后待你做了新妇,掌了家,有了孩子,这家宅后院里里外外的事都要你来定夺时,你哭的次数还多着呢……”
屋里的暖炉烧的红火,此前我捡的鸟儿在精心护养下也长大了许多,此刻正在桌上打盹儿。
窗外的雪停了,
这冬日就快结束了。
14
嫁衣完工那日正赶上我生辰。
绣娘们将吉服制在木架上,上头的纹样、珍珠饰品皆是有金色丝线绘绣,看上去极为华美。
我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针脚意料之中的细密触感也十分顺滑,确实令我满意。
正要打算穿上试试合不合身,红玉却进了屋,她说三皇子来了将军府,特意祝贺我生辰,此时正在前厅。
因而我只好先去前厅。
见他时他正背对着我,一袭月白锦衣立在那里,手中提着一个锦盒。
我慢慢走过去,他瞧我来,冷淡的脸上多了些情绪,眼神不自觉变得温柔。
“阿乔,生辰快乐。”
“有礼物吗?”我漫不经心地问。
他莞尔一笑,拿出手中的盒子,一打开竟是一对玉石做的比翼双飞鸟,瞧那成色应是极好的昆仑玉。
“听说你与小锦已经订了亲,下月初六便是婚期。近来宫里事物繁忙,父皇又派了许多事予我和太子,今日趁着你生辰,特意向父皇告了小半天假。”
他又将盒子递给我,“这是我前些日子命人专程到昆仑一带寻的一块玉石,做成了一对情人佩,你看看喜不喜欢?”
我接过那盒子,半晌点了点头。
原本之前还恼他殿前冷漠姿态,而今他竟这般有心,言语间和从前的弗陵别无二样,那些别扭一下就烟消云散了。
“我和小锦成亲那天你可一定要来啊,好歹我们也是自小相识,你要是不来也太没有义气了!”
“殿下,该回了。”
太监的声音很不是时宜的响了起来。
弗陵抬眸瞧了府门的太监,低沉着声音,“知道了。”
又看着我,“本打算和你多说说话,现下看来只有等到下次出宫了。”
我浅笑,“先回去吧,以后有的是时间,也不差这一时。”
他轻声说了句“好”,随即就走了。
突想到他还没答应我大婚那日来观礼呢,可眼瞧着人已经走远了,索性也就没再追上去问。
弗陵……应该会来吧?!
我提着锦盒回了院子,兴致勃勃地试了方才的吉服,不料右手袖口内有一根金线没处理好,食指指尖被划出一条口子,我吃痛的轻呼一声。
红玉紧张的拿了纱布替我包扎,而那绣娘们见状则是吓得跪倒在地,不停的说着“奴婢该死。”
听的我心中没来由的烦躁,我无奈叫起那两人来,告诉他们我不怪罪,下去改一改就是了,他俩这才安了心。
绣娘们小心翼翼替我取下嫁衣,便退了下去。
15
三月初六——全吉,宜祭祀、嫁娶、纳彩。
我坐在铜镜前,瞧着镜中姣好的容颜,一身喜服鲜艳夺目。顿时心里一阵紧张,手心不断的冒着汗。
阿娘细致地替我梳好了发髻,戴上华贵精致的凤冠。
随着盖头一落,喜娘笑意盈盈的高呼,“新娘子出阁喽~”
终于,在十六岁这年我嫁给了盛锦言。
唢呐声喜气洋洋,鞭炮声源源不断,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伍立在了将军府门口。
盛锦言身着喜袍高坐在马头,嘴角上扬着笑,眉目如画、意气风发。
跨进花轿那一刻,紧张的心开始憧憬着婚后的日子是不是真如阿娘说的那般甜蜜而又繁琐,既幸福又平淡?
可我如何都想不到会是那般触目惊心。
陛下前些日子已经恩准了景云哥哥一人回京参加我与小锦的婚礼,日夜兼程想必已经到了。
盛府今日宾客如云,热闹的紧。
四下欢声笑语一片,红玉扶我下了花轿,又递予我红绸的一端。
红玉搀着我进了盛府大门,瞧着跟前放置的马鞍,喜娘乐呵呵的说着,“新娘跨鞍,福禄平安。”
适时我抬脚轻垮了过去。
“新娘落地,儿孙满地。”
一片欢呼声响彻云霄。
傧相看着吉时,待我二人双双登堂,他便开口道:“吉时已到。”
于是拜过天地,再拜高堂,最后是夫妻对拜。
傧相高呼了一句“礼成~”
人群纷纷雀跃,耳边传来络绎不绝的祝福与掌声。
同样我的心也被这甜蜜与喜悦充斥着,此时此刻我的身份除了是沈乔仪之外,还是我红绸另一端的妻子,我的名字也会冠上他的姓。
这一辈子,
我们都不会再分开。
……
16
红玉同几个丫鬟扶着我进了婚房。
我端坐在床,保持着良好仪态,等到那些丫鬟们都退去,只剩我和红玉时,才放松了下来。
我唤了红玉过来替我揉了揉酸痛的腰,心中不禁感慨宫中那些妃嫔,一个个每天端的跟支笔似的,还要学那么多规矩,如今我就装了这么一天都累的不行。
果真是应了那句话“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反正我肯定是带不了这王冠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肚子饿得咕咕作响,重重的凤冠压得我两眼昏昏。
我真的太饿了。
红玉怕我撑不住,就出门给我找吃的去了。
我等啊等,等啊等,一个丫鬟进了屋,我虽蒙着盖头,还是能感觉到她蹑手蹑脚的样子。
我问她是谁,她结结巴巴说她是给我送吃食的,盖头下我瞧见她颤巍巍地伸出手,将她手中的一碟桃花酥呈了过来。
我接碟子时,轻瞥见她手腕那条难看的疤,也没多想,便打发她出去了。
片刻之后我就听到门合上的吱呀声,还有她稍显慌乱的脚步声。
盛府的丫鬟奇奇怪怪的,想到方才她那般结巴怯懦,加上手上伤疤,平日怕是少不了欺负的。
我乐滋滋的将盘中的几块桃花酥吃的干净,满足的打了个饱嗝。
酒足饭饱,自然困倦,我抱着枕头小睡了一会。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我醒了,发现红玉还没回来,也不知她找什么山珍海味去了。
我忽然发现门外异常安静,方才丫鬟走动的脚步声,私语声不知何时烟消云散。
心口没来由慌了一下,我试探的唤着门外的丫鬟,却无一人回应。
我掀开盖头,屋内烛火通明,满目皆是喜庆的红色。
直至目光停在了梳妆镜前的锦盒,是弗陵送的玉佩,如今却被打开了,我上前赶紧查看一番发现没少东西,这才放心下来。
一推开门,外面的灯笼都灭了,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因而只好回了屋拿了拿了一盏红烛出了这院子。
不知为何,我心里恐惧的紧,总觉得出了什么大事。
转瞬间我又安慰自己是我想的太多。
可为什么越往外走,越发的……死寂?!
对!!
就是死寂,这感觉真是可怕的令人窒息。
终于红烛燃尽,我看见了明亮的灯光在风中忽闪忽闪。
眼前的场景令我呼吸一滞。
红、大片大片,在回廊里连成几尺远,鲜艳的比挂在梁上的红绸还要夺目。
我疯狂的往外跑,眼泪早已断了弦,源源不断的往下掉。
到了前厅,可里面早已是尸山血海,我吓得跌坐在地。
“小锦、红玉……”我一声又一声的喊着。
终无人应。
我努力让自己镇静,抱着最后一点希望,颤抖地将这里的尸体翻了遍,索性并未找到他们。
我在地上拾起一名侍卫手中带着血的长剑,在盛府仔细的找寻他们的踪迹,终于在西南处的一座阁楼下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背影。
“盛二公子今日所有人必须死,得罪了!”
是岑侍卫?!
我小心的走进,发现他面前还躺着奄奄一息的盛锦言。
此时的盛锦言脸上挂着很多血,红色的喜袍破了许多口子。
眼看岑侍卫扬起长剑狠利地就要冲着盛锦言刺去。
下一刻,他手中长剑“哐当”落地。
利刃穿过他的心脏,他身形僵硬的转过头看向我,眼底充血,极为诧异。
“小……姐?”
随即就应声倒地。
地上顿时染上一大片鲜红的液体,我惊恐的看着眼前这一幕,浑身颤抖的厉害。
我……
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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