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九点，我坐在酒桌旁，和我自家领导一起，忙着用一杯又一杯酒，灌醉甲方领导。

这是个爱喝酒的主儿，只要让他喝得尽兴，就能拿下这笔大生意。光算提成，就是板上钉钉的八万块！

谁不心动？我于恣梅是俗人，我心动。

桌上的菜其实已经凉透了，但没人在乎。我使劲地倒，使劲地喝。眼看对方就要和我上司称兄道弟，手机上，却来了小叔子的短信：“嫂子快回来，我妈出事了。”

我懵了。

眼看大生意就要谈成，却要我飞奔回去顾婆婆？说得难听点，我父母双亡，根本没有家人，因为老公，我才会和这些长辈捆绑在一起。

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还没等我回复，甲方领导的手已经指向我：“那小姑娘怎么回事？喝酒喝得好好的，玩什么手机？”

视线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我只能硬着头皮再敬一杯，解释家里有事，然后火速消失在饭桌上。

比起出事，我更相信是婆婆要作妖了。前几天我说要给她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道这家里谁才是主人，今天就说出事了，让小叔子叫我回家。

她明明知道我有酒局！

可是出事这个借口，谁敢拒绝？

　　我知道我婆婆不好惹，但没想到等我打开门，小叔子小姑子，啊公公婆婆，啊七大姑八大姨，一大家子人，都挤在屋子里，满满当当。

　　我一露脸，他们齐刷刷抬头看我，活像审视犯人。

　　婆婆生龙活虎地凑到我身上，吸溜一闻，登时瞪大眼睛，好像唱戏的老太君：“哎呦！喝酒了！我就说这么晚不回家，在外面鬼混什么东西？”

　　“妈，这是公司饭局。”

　　这是我解释的第一句，也是他们向我发难的导火索。

　　小叔子程思源当场心态崩盘：“嫂子你知不知道，妈到现在没吃过一口饭，五十几岁的老太太硬生生饿到现在，就为了等你。”

　　“我跟她说过公司有饭局。”

　　“她给你做了饭！”

　　“那公司饭局早上就说定了！”

　　程思源不管，砰砰拍桌子。桌上摆着菜，色香味俱全，但是已经冷透了。红烧肉都是肥肉，那么多油，一冷下来，油脂就凝固在那里，一层白花花的。

　　我手机恰好在此时响起，我看到工作群里领导点名批评：于恣梅提前离席，奖金扣光，下不为例。

　　真的，我抬头看到小姑子在那里贼眉鼠眼使劲伸头窥探我的手机，那一瞬间，说不出有多绝望。

　　我问婆婆：“妈，这一桌菜，您就一口都不肯吃？”

　　“我在等你吃饭。”她依然目光坚决，“你不吃，我就不吃。”

　　“可我说了晚上有饭局！”

　　“饭局？不就是出卖自己的身子去换钱吗？你跟领导推杯换盏，人家摸着摸着就摸到你的nǎi子上面去了！”

　　我终于忍不住，抓起桌上空碗，啪嗒往地上一砸。

　　下一秒婆婆便躺在地上喊哎呦哎呦心脏病发了，全家亲戚一齐起立，站成一整排，没人去扶地上那个心脏病的，胳膊反而冲我身上搡，气势恨不得围成一座山！

　　“吃！敢欺负我妈妈，现在就给老子吃！”

　　“对，吃！”

　　“我喝了酒，我吃了饭！我吃不下！”我试图辩驳，但眼前的人跟疯魔一样，只会重复一个字。

　　“吃！吃！吃！”

　　他们齐声叫喊，音波好像化为实质，砸到人眼冒金星。

　　恍惚间，我好像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时我才五六岁，身高一点点，只能仰视大人们。奶奶的脚在地上用力地跺，手指奋力指向妈妈：“打！打！打！”

　　她不敢反抗，只会哭，爸爸则手拿竹条咬牙切齿。

　　那年我跪了下来，主动奉上双手，我说我以后不花家里钱，求爸爸别打妈妈。

　　二十年后，我的手指在颤抖，但它们最终还是伸向碗筷。

　　端起碗的那一瞬间我其实已经要吐了。强烈的情绪导致酒水在胃里翻江倒海，混着酒宴上的海鲜，从喉咙里不断冲出奇怪的味道。

　　偏偏婆婆从碗里拈起一筷红烧肉，放到碗里，冲我笑眯眯：“来，这可是宝贵的肉啊！”

　　太冷了，这肉，猪皮和肥肉自己就会变成硬邦邦的一块，上面还沾着猪油花。

　　我抗拒，停下筷子。

　　程思源阴恻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嫂子，你想激我生气打人是不是？我跟你说，我打你，你是可以把我告上法庭让我坐牢，但你要是后半生残废，那是让我坐牢也救不回来的。”

　　我摇摇头，屈辱和恐惧交加，泪水忍不住一滴一滴往碗里掉。

　　我真没想到这竟然会是场鸿门宴，也真没想到事态竟会恶劣至此，程志远不在家的日子，我究竟欠了他们什么！

　　和二十年前的妈妈一样，我的眼泪没有换来婆婆任何同情。

　　眼都不眨地盯着我吃完肉之后，她直接拿起勺子，在同一个碗里，挖了一勺猪油，丢进碗里。

　　猪油早就凝固，会沾勺，她认真地在碗沿擦了又擦，兴奋地瞪大眼睛：“来，这个肥猪油，拌上吃饭，香！这是我那个年代做梦都吃不到的好东西！”

　　我稍有犹豫，一双大手便抚上脖颈，吓得我一激灵。

　　我甚至不敢回头看那到底是谁，只能靠滚烫的温度猜到是个男人。

　　但我真的到极限了。试图咽饭的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呕了第一口。连环反应激发，怪味从喉咙深处袭来，刺得我立刻弯腰，全身肌肉一起用力。

　　脏物，几乎是喷射出来的。

　　婆婆却立刻贴心地给我递来纸说：“儿媳妇，我的宝贝，擦擦！”

　　我没有多想，接过纸赶紧擦嘴，抬头却看到程思源举着手机，居高临下地录像，满脸猖狂。

　　他对视频里说：“哥哥你看，嫂子在外面鬼混还知道回来，吐成什么样了？”

　　他竟然把我这个样子录下来，发出去！

　　巨大的羞耻感降临在头上，我几乎要昏死过去，勉勉强强才撑着，没让头发沾到脏东西。

　　再看婆婆那个老东西，正倚在座位上，两个脚丫子高高盘在屁股底下躲着脏物，贼摸摸地笑呢。

　　我努力大喘几口气，问他们：“我现在，可以走了没？”

　　程思源欣然点头：“可以，从现在开始，随你去哪儿鬼混，最好死在外面。”

　　我知道，他们人多势众，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我淹死。我说不过，也打不过，咬着牙出了家门，背后婆婆尖锐的嘲笑，如蛆附骨：

　　“想爬到我头上，于恣梅，你还嫩着呢！”

　　“哈哈哈哈哈哈！”

　　此时此刻，我心里，竟然在庆幸他们没有真的对我动手。除此之外，没有报复，没有仇恨，什么都不敢有！

　　令人窒息的压力下，我拿出手机，想向丈夫寻求点安慰，还想质问他为什么，我到底有哪里对不起他的家里人？

　　虽然程志远在出差，但他，是我在这座城市唯一的安慰，因为我父母双亡，亲戚也不肯认我这个孤女，我对他父母一向隐忍，生怕失去这个家庭。

　　然而程志远没接电话，手机关机。

　　号码打不通，我就打他的微信，甚至打他的QQ。都打不通，我溺在寒冷的夜风中，想到刚才的所有屈辱，忍不住蹲下身靠在桥墩上。

　　想死的心都有，这是真的。如果连程志远都要抛下我，这世上还剩下谁？

　　但很快，女人的疑心和第六感成功打败一切。我重新打开手机，登录手游，惊讶地发现程志远手游吃鸡竟然在线。

　　不接电话，手机关机，但手游在线，什么意思？

　　我瞪大眼睛，将记忆中的号码飞速输进搜索框，按下确定。

　　一秒加载后，一个精心P过图的自拍头像出现，我点进她的朋友圈，看到她白天晒的自拍。里面有几张，是在一家商场拍摄的。我将它们放大放大再放大，看到背景里有一家店打着英语补习班的招牌。只有这一家，字最清晰。

　　百度显示，它就在我们当地，还发过招生广告。我下载大众点评，输入商场的名字，愣是在一张张图片中，找到了同一个位置的PO图。旁边的店，玻璃围栏，木头扶手，都一模一样。

　　照片中的女人笑颜如花，P过，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模样。

　　我意识到，她回来了。

她叫鲁云，她认识程志远，比我认识他还早。可笑的是，她早就和别人结婚又离婚，我觉得她阴魂不散，便死死记住她的号码。

程志远当时笑着说我疑心太重。

　　他说出差，其实就在这座城里，已经陪她不知道玩过多少地方，捡过多少回忆。

　　程志远现在，肯定是没空玩手机了。我登录他的苹果ID，找到定位。我记得领导的闺蜜是这家酒店的前台，我们去安排客户住宿时，和她打过招呼。

　　漫天繁星下，我举起手机，拍了一张自拍照。双眼通红，滴泪横流，头发凌乱，狼狈无比，然后发给领导。

　　领导问我怎么成这样了，我把小叔子程思源的短信截图发给她，说我老公的妈妈出事了，叫我找他回来主持大局，可他居然和女人在外面开房。

　　我说不管怎么样，要替我婆婆把儿子找到，我求求领导，把他开的房间号告诉我。

　　说来可笑，他们说我在外面鬼混，其实我领导是个女人。她说好吧，女人太难了。

　　我拿到程志远的房间号，来到那个房间门前，脸上的泪都已经蒸发，眼睛干涩，手脚冰凉。

　　我本来是想敲门的，但想到之前种种屈辱，终究是憋不住，直直走到消防设施前，用高跟鞋砸碎玻璃，拿出消防斧。

　　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反正我举起斧子，对准门就砍了下去。

　　屋子里传出女人的尖叫。

　　还真的是她。我真的心如死灰，就像个机器人，只知道一下一下地砍，砍到门板的木屑往外飞，溅到我的脸上，我都不知道眨眼。

　　屋里的人又打110又喊保安，直到我出声说：“程志远，是我。”

　　程志远挂掉电话，将门打开一条缝，警惕地望着我。防盗锁链还在门上挂着。

　　我把脸使劲地往那条缝上贴，清晰地看到鲁云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脸色死白，说不出话。程志远赤条条的身子就想抱她，结果被鲁云拒绝。她嘴里只会喊：“叫120，叫120。”

　　程志远拿她毫无办法，脑子一抽，竟然开了门，让我来处理。

　　我掀开被子看到血，以为她被程志远日到流产了还是怎么着，结果帮她穿上裤子送到医院之后，医生说，是做事太激烈，菊花撕裂了。

那时已深更半夜，在医院白墙刺目的反光下，我抬手捂住眼睛，彻底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