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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免费
沈曜出征回府的消息早已在半月前传遍了整个将军府,丫鬟护院都是满脸喜气,府里也处处张灯结彩。
谁不知,沈将军少年英雄,十四披甲上阵,于乱军之中斩杀敌军将领,十七东征辽国,割了辽国南郡三部,简直是天纵奇才。
作为将军夫人的我,也是觉得面子上很有光。
于是府里半个月前就开始筹备沈曜的回府迎接仪式。
我穿着秀锦阁新做的衣裙,戴着他曾亲手为我打造的玉簪,满目殷切地盼着,我的夫君,归来。
马蹄声渐进,有人身穿银甲踏步走来,背光而行的他,身后透着正盛的日光,好像天神般,光芒万丈。
我欢喜地正要上前,沈曜定住步子,随即从他身后做出来一个身穿鹅黄衣服的女子,她眉眼温婉,站在沈曜的身边,一手轻轻抚在有些隆起的肚子上。
沈曜回来了。
他还带了个女人回来。
那个女人还怀孕了。
我停下来,看着他,“路上捡的?”
他不答。
“你妹啊?”
他不答。
“你小娘?”
“七七,这是菀儿,你给她安排处宅院吧,日后她会好好服侍你我的。”沈曜看着我,露出一个微笑,“日后我不在,也有人与你相伴,免得你孤单。”
很好,我的丈夫,在他征战期间,还能够为了我的孤单着想,给我寻回一个小姐妹。
“对了,她已有三月身孕,需要好好照顾。”沈曜补充道。
照顾你老母亲!
如果不是身边丫鬟婆子都在,我简直想拿起那杆红缨枪找他再战个三天三夜,把他打得落花流水,然后潇洒地骑着我的小红马回去。
就像我当年在西梁战场上那样做的一样。
“夫人,夫人,将军一路赶来,一定是劳累了,咱们还是快些让将军安顿下来吧。”我的心腹桃蕊赶紧握住我的手,努力地笑着提议道。
我瞪沈曜,沈曜面无表情。
他也曾满眼笑意地看着我,握着我的手,对我温声说道:“阿七,你嫁了我,就是我的至宝,此生我必当以命相护。”
可笑我们才成亲三年,他就有了别的女人。
我知道中原人会有三妻四妾,我也知道这宅门种种错综复杂,但我没想到,这样的事情,有朝一日会发生在我和沈曜之间。
是的,我不是中原人,我叫塞尔度雅,是西梁国的九公主,两国结盟,我便嫁了过来,嫁给了沈曜。
其实,我原不需要嫁过来,父王疼爱我,只要我说不,他一定会同意我。
但是,沈曜来找我了。
他扮作贩货的商贾,带着中原特产的新鲜物件进了王宫,给我带来了中原盛开的梨花,也带来了他的求亲。
他说,你敢不敢嫁给我,跟我去中原?
我问他,中原有什么?可有戈壁滩的披着霞光的胡杨,可有青草蔓延下满目的牛羊,可有策马奔腾的牧场,可有烈火烹制那烤肉的浓香。
他都摇头。
那我便不想去。
“中原有花。”他握着我的手,把一根玉簪递到我的手心,那玉簪温润,顶端雕琢着怒放的梨花,就像他给我折的那枝怒放的雪白的梨花一样,美丽,而且永不凋谢。
也一如他许给我的诺言。
他说,七七,你是第一个打败我的人,当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败了,可我是心甘情愿的。
我不知道是中原男子都有如此缱绻的情话,还是他沈曜口才太好,那些话如细雨般,随风不知不觉润湿了我的心,从此天涯海角,我的眼里心里都有了沈曜这个人。
我还记得大婚之日,我登车离开西梁,父王凝视着我离开,眉眼有欣喜,也有惆怅。
我知道他是舍不得我,为人父母,大约都是喜欢子女能平安喜乐。
沈曜带兵迎娶我的时候,中间遭遇了沙匪。
他们是我流亡在外的二叔所组织,当年二叔争夺王位失败,便聚集了手下流窜在外,打听了这迎亲的消息,便埋伏在了路上。
沈曜奋勇拼杀,但他并不知道,每个带兵的长者都是猎场上最厉害的猎手。在二叔的重重埋伏下,沈曜的军队似乎全军覆没,我身边陪嫁的侍从也都死了大半。
但是我知道,二叔不会杀我,正如父王纵容他在边境劫掠数十年,仍不出大军围剿一样,我们都是王室的人,身上流淌着祖辈的血液。
西梁王室曾有祖训,王室子弟不得相互残杀,弑亲者,必将不得善终。
我们被伏,二叔拉下面罩,露出脸上的伤疤,指着沈曜说道,这是沈曜曾经留在他脸上的,这一次,他定要十倍、百倍地送还给沈曜。
沈曜被摁在地上,他看着二叔道,他可以把命留下,但是必须要放我回去。
我哭着说,我要与他生在一起,死在一处,身死后,魂魄也要相依在一起。
其实我并不在乎中原是否有花,只要有他在,哪里我都能呆得住,可如果没有他,就算是再多的花,我也不会快乐。
二叔命人绑我送回都城,我哭着扑到他身边,请求着他放过沈曜。
然后,在他不备的时候,抽出了腰上防身的匕首刺入了他的腹部。
鲜血疯狂涌出来,落在喜服上,晕开一朵又一朵暗色的梅花。
二叔倒地,我拿着匕首看着周围人冷声喝道,若是归于我父王名下,你们的性命都可以保全,如果你们继续执迷不悟,中原和西梁,都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他们权衡利弊,也只得放下武器。
西梁王室不弑亲,有二叔在,他们不会有事,可二叔没了,在以后的围剿中,西梁王室,绝不会手软。
沈曜的绳子被解开,他立刻站起来把我护在怀里,竭力帮我挡住那所有的不堪。
我们到了中原。
红帐里,蜡烛成双,龙凤的花纹透着喜意。
沈曜拿了把剪子,将我们两个人的头发各剪了一小段,用红丝带绑在了一起,他说过,这叫结发夫妻,新婚结了发,我们就永世不相离。
夜已经深了,烛火爆了个灯花,滋啦一声,在这一片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桃蕊坐在我面前,在那铁架上熟练地刷着酱料,烤着喷香的羊肉,然后把烤好的放到我的碟子里,乐呵呵地说道:“公主,快些吃吧,马上就凉了,不是说只要有了烤羊肉,什么烦恼都不愁的吗?”
我抱紧了身子坐在羊毛毡上,“中原人都会有三妻四妾的吗?”
“听说都是有的。”桃蕊说,“不像咱们西梁人,一辈子只跟一个人好。”
“那为什么是男子有三妻四妾,女子不能有呢?”我反问。
“你想有谁?”
“我不知道,但既然他有,我也可以有的。”我赌气道。
桃蕊一下子白了脸,连忙站起来看着我的身后说道:“将军,您怎么来了?”
我没有回头,“沈曜,她真的是你的妾室吗?”
沈曜说道:“桃蕊,你先退下。”
桃蕊连忙走,走之前还不忘拍拍我的肩,提醒我不要暴躁地把烤肉架砸到沈曜的头上。
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她叫连菀儿,是医女,我征战的时候遇到了敌军埋伏,困在山林,身负重伤,是她救了我,为了隐藏我的身份,把我藏在她的闺房中。七七,菀儿对我有恩,我须得好好待她。”沈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带着几分苦涩的意味。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呵呵,好熟悉的剧情,是话本子都讲烂了的桥段。
“她对你有救命之恩,你就以身相许了是吗?”我眼里有泪,但是倔强地瞪大眼睛不让它掉下来,西梁人,宁愿流血,也不会流泪的。
“若是再有一个人救你,你就继续以身相许是吗?”我笑,“这样好的桥段,我也该试着用用,明日我就上街去,坠个马啊掉个湖啊什么的,看看能不能也纳几个。”
沈曜的脸色陡变,声音也带上了怒意,“七七,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多谢将军教导,我当然知道,也受用的很。”我咬牙道。
沈曜冷声喝道:“夫人这是要得失心疯了吧,这段日子你就在院子里呆着,一步都不得出去,好好反省反省吧。”
紧接着,他上前一脚踢翻了我的烤肉架,“菀儿如今有喜,不喜油腻,你这烟熏火燎的东西,以后也少拿出来摆弄,丢人现眼!”
我没有狂躁。
我以为我会拿起烤肉架砸到沈曜的头上。
他踢完之后没有立刻走,而是站了片刻,看那架势,也是做好了被我砸的准备。
我们俩对立着,我感觉心里原本膨胀满满的东西像是无声破了个小口。汩汩的液体流出来,无声无息,然后心就变得空荡荡的了,连怒火都没了。
“沈曜,我不要你了。”我拔下头上的玉簪,那簪子上的梨花依旧怒放着,可为我雕琢梨花的人却已经变了心。
我把簪子丢了过去,“我要回西梁,你既报恩,索性连将军夫人的位置一道给她吧。”
说完这话,我的眼圈立刻红了,心里也像是扎了根刺一样。疼得厉害。
我捂着心口,扬声唤道:“桃蕊,进来收拾东西。”
桃蕊开门进来,沈曜怒喝道:“滚出去!”
“她是我的婢女,不是你的。”我立刻护着桃蕊,“要耍你的将军威风,滚回你的院子去,我可不怕你。”
“你当真以为,我是你的手下败将吗?”沈曜咬牙道。
我把眉一挑,“怎么着,来试试啊。”
我拿起一直在床头摆着的红缨枪对着他,“屋子里打不痛快,有种院子里比比啊。”
“好,我倒要见识一下。”沈曜转身出去。
跟我对阵的时候,他空着手。
“你的武器呢?”我冷冷道,“知道打不过就退下,别到时候抱怨着自己没武器。”
沈曜不屑地说道:“对付你,一只手都够了,何须武器。”
我冷哼一声,没有客气,直接拿起红缨枪就袭了过去,沈曜侧身躲闪,动作流畅自然,可见身法的高超。
不过我也不是吃素的,当年我的枪法可是跟着西梁最厉害的师傅学得。
只见那红缨枪漂亮地耍出来三道残影,然后于残影中攻向沈曜。
沈曜依旧是轻松格挡,根本不让我近身。
我不由地气恼,停了步子,“你若打便是打,躲躲闪闪有什么意思。”
“好,那你来吧。”沈曜的神色轻松了许多,看着我的时候居然眼中带了几分笑意。
我没有客气,直接袭来。
没想到沈曜就站在那里不动,眼看着红缨枪转瞬到了他身前,我惊异地睁大了眼睛,这家伙,他不躲的吗?
我立刻收力稳住步子。
沈曜在此时出手,五指并刀砍向我的手腕,我的手一酸,红缨枪落在了他的手中。
“这般性子,少碰这些比较好。”他握着红缨枪舞了个花,转身就走。
我反应过来,立刻追上去要抢。
沈曜自在地走着,看都不看我,但后脑好像长了眼睛一般,每次都顺利闪开我的进攻。
那红缨枪是父王送我的生辰礼物,也是我最喜欢的兵器。
他明明知道,却还是拿走了。
“将军,哇,好漂亮的红缨枪啊。”一个柔柔的声音如水一般润透了夜的宁静。
那个女子被一群奴仆簇拥着走来,瞧见那红缨枪,露出赞叹的表情。
沈曜看着她温和道:“夜色凉,怎么出来了?”
“我听这边有动静,担心将军,所以就出来看看。”女子乖巧说道。
“走吧,我带你歇息,你如今身子沉,得多注意。”沈曜拥着她,把红缨枪随手交给了身边的侍从。
就趁现在,我飞身上前,电光火石间,沈曜迅速出手,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
他用了力,抓得我生疼,我却挣不开。
好吧,我相信了,他现在武功的确比我高。
“我的红缨枪。”我说,“还给我。”
“夫人近日不得碰武器。”沈曜目光冰冷,声音也仿佛没了温度,“且在院内,闭门思过,身边仆从,一律不得踏出院子半步。”
早知道,在刚才,我就不该收力,一枪刺死拉倒。
“夫人莫要生气,都是菀儿不好。”那女子柔柔说道。
我仔细看她,柔柔弱弱的,眉眼挺好看,就是人太单薄了,好像娇弱的芙蓉花一样。
而我的回应是,“呕。”
“不好意思,肉吃多了,有些反胃。”我咽下突然上涌的酸水。
女子瞬间满目都是泪。
“好了,菀儿,我们回去。”沈曜拥着她转身就走。
桃蕊拉着我,死活不让我再追。
一日之间,我的沈曜,我的红缨枪,全都不见了。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祸不单行吧。
被禁足的日子其实也不难熬,我让仆人在院子里给我架了个秋千,铺着我心爱的白虎皮,日里嗑个果子喝喝小酒也惬意。
那在秋千上荡悠的感觉,很像是我骑马爬上苍岚山的感觉。
我也曾骑马爬上苍岚山,那是我们西梁王城附近的山,很高,也很美,那里有成片成片的墨竹,有火红火红的仓颉花,极浓郁的暗色和极明艳的红色交织在一起,煞是好看。
只可惜那年我骑马的时候从山上坠了下来,磕到了后脑,流了很多的血,还发了高烧,险些就死在十三岁的那年,自那次痊愈后,我的记忆便缺失了许多,少时的事只记得七七八八,记忆里的人也模模糊糊。
大约是因我幼时这段危险的经历,父王和母后对我更加疼爱,让王兄与阿姐们都羡慕的很。
说起父王和母后,我的眼角有些热意。
我嫁入中原三年,西梁与我从无音讯往来。
我也知我犯了大忌,西梁王室不弑亲,而我却杀了二叔。
但若是当初能重来一次,我还会如此做。
我把沈曜放在心上,他是我至爱的人,在他面临危险的时候,我会不顾一切保护住他,不让任何人伤害到他。
即便他如今有了妾室,将我幽禁在这里,我也不后悔当日的付出。
西梁人,宁肯流血,也不愿流泪。
我捂住胸口,一下子酸意上涌,忍不住又呕了起来。
桃蕊在一边连忙给我端来茶水漱口,接过我手中的蜜汁杏脯,“公主,这些酸甜的东西还是少吃些吧,你看你这些日子总吃这些,这样对身子不好。”
“我爱吃这些,那些肉食吃着没意思,寡淡无味的,要是能吃烤羊腿就好了,我一定能吃一大半。”我漱了漱口后歪到秋千上,看着那湛蓝的天上的云。
在这四面围墙的院子里,连天都是四方形的,哪像西梁,极目远眺,蔚蓝的天,青绿的草原,波光粼粼的河带子,还有那骑马奔腾的西梁儿郎,到处都是自由的。
“我要走,我要回去。”我说。
桃蕊立刻变了脸色,“公主,这话可不能乱说,将军也说了,他只是想报恩,他跟公主是有真情在的,只要您不惹将军生气,不跟他对着干,将军还是会回心转意的,您现在不仅是西梁公主,还是将军夫人,我们在中原,终究是要委曲求全的。”
我斜了她一眼,“我何须要委曲求全?”
昔日在王宫中,我也不是那乖乖听话的娇娇儿,没少惹麻烦,每次都是母后给我收拾烂摊子。
虽然如今我远嫁,但我也决不会让步半分。
沈曜负我,他便不值得我爱。
人活一世,不曾大奸大恶,也未涂炭生灵,为何不能顺自己的心意,反而要为了别人去委曲求全,去恶心自己?
院子的门被从外面打开。
沈曜穿着淡青色常服都进来,看着懒洋洋趴在秋千上的我,“今日宫宴,皇帝夜宴内臣。”
我继续靠在秋千上,拨弄着手里的虎皮。
“京城的酒馆上了新酒--西梁的醉竹酒,听说很贵,也很难买。”沈曜开口。
我没吭声。
当初被他用一枝花给收买了心,如今两看相厌,再被一坛酒给收买,那我就太没出息了。
“那酒,如今只剩下一坛。”沈曜开口。
我直接打断他,“我会找皇上要。”
天下间,有什么东西是皇宫没有的吗?
以我的面子,去要东西,还是能要的。
我毕竟是一国公主,当今天子又最重贤名,对我礼重有加,日里的赏赐都比别的命妇多几分,莫说是酒,便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也是能要到的。
突然,我一抬眼看向沈曜,立刻就有了主意。
“你不要生出别的心思,日里的赏赐是顾着两国颜面,但是那和离,是伤两国的颜面,皇上不会答应,传出去,旁人只会皆怨你善妒。”沈曜直接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别开脸。
沈曜上前来,突然抬手把我从秋千上抱了下来。
我吓了一跳,立刻拳打脚踢开始挣扎起来。
他不为所动,只是横抱着我进了屋。
桃蕊面色一喜,赶紧召唤着手下人退下。
这个没眼力的丫头,八成是以为沈曜回心转意,喜得嘴角的笑都要分叉了。
沈曜把我压在床上,双手撑在我的两侧,俯身定定地看着我。
往日闺阁情趣,种种尽在眼前。
他曾为我画眉,给我梳头,给我满城买胭脂水粉,陪着我去猎场骑马。
他新婚之时亲手给我更衣,把我当做此生最珍贵的宝贝细心呵护。
他每次最喜欢俯着身子看我,看我眼都不眨地看着他,都会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低下头亲亲我,感叹我什么时候也能双腮飞红,含羞带怯。
他亲我的时候有时候很霸道,在我喘不过气的时候,我会发狠咬他,他就会进一步更加霸道,我就继续咬,不过基本上都是我落败,晕晕乎乎倒在他怀里。
沈曜说过,我是他的宝,是他的命,要是我先死了,他就修一个大大的墓穴,然后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他陪我一起躺进去,要是他先死了,他就在江南置办个大宅子,种满我最喜欢的梨花,给我找最好的厨子,找最贴心的仆人,求皇上赏个恩典,在江南给我封地,让我安安稳稳、快快乐乐地过接下来的日子。
我情愿他死了,死在战场上了。
他俯低身子想要亲我,我直接侧脸躲开。
沈曜一手扣住我的后脑,强势地压了下来。
唇上传了熟悉的热意,我狠狠咬了过去,他也不避,任由我咬着,就是死活不撒。
不但不撒手,更是一手攀上了我的衣带。
若在往日,这就是他的闺阁情趣,是他的情深不移。
可我脑海中,尽是他带回来的连菀儿,是她那微微隆起的肚子,是她那恬静温暖的笑,是她那柔柔弱弱的姿态,以及他对她那些自然的呵护。
“呕。”我一阵反胃,猛地推开沈曜,趴在床上呕吐了起来。
酸涌上涨,方才吃的东西也不多,悉数都吐了出来,吐完之后,喉咙里是一片火辣。
清茶递到嘴边,我抬手给打落。
沈曜看着我,“你就那么恶心我吗?七七,你连我碰你,都觉得恶心了吗?”
“是的,我恶心你。”我看着他,毫不犹豫地说道。
天尚未擦黑,宫灯一盏盏地被点亮,长长的甬道空荡荡的,虽然明亮但也寂寥。
我和沈曜一起走在这里,前面是引路的小太监,桃蕊跟在我身后,到了这么严肃的地方,她紧张地连话都不敢说了,当真是没出息的很。
头上的金丝挽翠冠戴的很不舒服,身上的礼服也紧的很,感觉分分钟要把人给勒死了一样。
我最讨厌中原的一点,就是女子的发式繁复而又累赘,顶在头上分分钟能当鸟巢,再缀上一些金玉之物,更是压得脖子都要断了。
“可是累了。”沈曜拉住我的手钩在臂间,“挽着我,我扶着你走。”
我面无表情,任他动作,也不理会。
沈曜说近日西梁使团来到了京都,只是因为使臣饮酒无状,惹了人命官司,没有下狱,却也被押了起来。
刑狱之事我不懂,沈曜说他会帮我安排,会帮我救使臣,只要我乖乖跟着他来赴宴。
宴会上,各家夫人都打扮得光彩夺目,一个个花枝招展好像孔雀一样。
跟她们一对比,我瞬间觉得自己没那么沉重了,原来她们负重比我更大,居然还能言笑晏晏,真是不容易。
“今日夜宴,一庆江南稻米长势喜人,来年天下无饥馁,乃丰庆之兆。”一袭龙袍高立于上面的皇帝举起手中的酒杯,“二庆沈将军征战有功,夺辽国三郡,定塞北之势。”
“三庆,天下定,百姓足,贤臣立于堂,良将征于外,天佑我朝,万民归心!”他定住,随即一饮而尽。
顿时,宴会的气氛被带了起来,虽然我没怎么听懂,但看周围人都是一脸激动,连带着我也被带得有些激动了起来。
“沈爱卿,你征战有功,可想要什么赏赐?”皇帝问道。
沈曜立刻说道:“臣蒙陛下重用,已是万幸。”
“有功赏,有错惩。”皇帝说道,“你征战立功也不少,自然当得起这份恩裳。”
沈曜侧脸看了我一眼,朗声说道:“臣斗胆,听闻……”
“哎呀,臣妾失礼,请皇上恕罪。”高座上,一个身穿华服的女子立刻跪了下来。
“无妨,今日欢宴,不必拘束,朕先去更衣。”皇上站起来淡淡道。
沈曜的话被截断,我看向他,“你做不到,对吗?”
方才是那个女子打翻了酒杯,酒水洒在了皇上的衣服上。
可皇上并未动怒,直接起身更衣,也未再问沈曜的话,分明是截断了他,不让他再说。
沈曜握住我的手,“我会再说的。”
一个小太监走过来,低声说道:“将军府的人来话,说府上的夫人身体不适,怕是不好。”
沈曜面色陡变。
我看着他的转变,心中微冷,直接抽出了我的手。
“我这去请太医。”沈曜直接就要站起来,我扯住了他的衣服,“陛下赐宴,你要是走了,可是大不敬。”
不等他开口,我自己站了起来,“我去吧。”
“七七,你……”沈曜刚开口,被我直接捂住了嘴,我淡淡道:“你且放心吧,我还不至于动手脚去害人。”
也没必要。
我连他这个人,都可以直接拱手让出去,怎么会为难一个孩子?
御花园里,月色如碎银,风一吹,满地花影摇动。
风里带着些梨花的清甜香气。
我很喜欢梨花,简简单单,清清甜甜,风一吹,簌簌落下,跟雪一样。
桃蕊有些愤愤不平,“我们凭什么要去请太医,那个女人不是自己就是医女吗?当初能救将军,如今连自己却救不得了?分明是看将军带夫人进宫,她无中生有罢了。”
“她是无中生有也罢,是小题大做也罢,如今怀了身子,自然是要多照顾一些。我听说,怀孕也是很凶险的,尤其是她们中原女子,娇弱的很。”我加快步子往前跑。
以前沈曜征战和习武有时候会受伤,听说宫内御用的止血散还有滋养的归元粉都是极好的,为此我没少往太医院跑。
当然,我也会送他们几本我们西梁的医书古籍,太医们纷纷表示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拿。
跑到拐角,不防转角也有人,悄无声息的,我这边跑的急,来不及停下,直接撞到了来人的怀里。
那人扶住我的腰,声音温柔平和,“公主可撞到哪里了?”
我抬眼,他的脸庞在灯光的映照下轮廓分明,俊逸的眉眼,如星的眸子,薄唇微扬,带着一缕笑意。
“你是……”我有些迟疑地开口。
他的眼眸温润如水,又仿佛是能融化冰雪的日光,似乎是带着些期盼一样,“我是谁?”
“你是皇上吗?”我问。
桃蕊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皇上赎罪,我们公主,啊不夫人,从小眼神不好……”
我扶额,这家伙帮我请罪便是,怎么还说我坏话起来。
方才皇上在大殿上讲话,可是离得远,瞧不真切,撞上了自然认不出来。
只是这满宫里,能从容唤我一声公主的,只怕也只有他了。
“皇上随身怎么也没有带人?”我问,“虽然是在宫里,但也会有磕磕碰碰吧。”
“宫中最重规矩,少有疾行者,公主行色匆匆,这是怎么了?”皇上反问。
“是府上有人患疾,想请太医院里的章太医去看一下。”我说。
“章太医擅治妇人之症,府上也有需要医治的吗?想必是,非常重要的婢女吧?”皇上又问。
沈曜战功赫赫,与我成亲又是两国之间的大事,因此御赐了将军府,我是府中女主人,上不需要侍奉公婆,下不需要教养子女。
冷不丁请妇科太医,的确是让人心生揣测。
不过沈曜能堂而皇之把人带回来,说明他无意封锁消息,纳妾是早晚的事,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我含糊说道:“的确是非常重要的人,所以我必须要去太医院了。”
“顺子。”他唤了一声。
从假山那边走出来个小太监,应了一声转身就跑了。
“顺子跑得很快,让他去取吧,今日夜宴,原该是宾主尽欢,公主若是半道离席,岂不可惜?”皇上越过我走在前面,“经前面的临水阁过去,路会顺畅一些,走吧。”
这是要我跟着他一起回席上吗?
我的脑子转了转,连忙跟了上去。
都说君威难测,可眼前的皇帝却如此平和,并不像宫里传言的那般可怕,被我撞到了,没有雷霆大怒,反而笑得十分温和,还帮我叫了太医。
我去请太医,跟他派过去的人去请,那分量可是不一样的。
“多谢皇上出面,不然深夜麻烦太医,委实要费些功夫。”我主动开口说道。
“以公主的交情,再拿些西梁的古方奇药,只怕也不难吧。”他说。
我心头一惊,这本是我跟太医院打交道的事,没想到竟然被他轻描淡写给说了出来。
“你可知,宫里的太医是不能接近的。”他突然停住了步子,看着亭子外那波光粼粼的湖面,声音也低了许多,“天家医者,只能攀附帝王,掌疾苦,断生死,旁人是断不得染指的。”
帝王想要谁生,谁就能被妙手回春。
倘若不需要,便是药石无用,回天乏术。
我不自觉周身发冷,那我曾经毫不掩饰地跟太医院结交,从他们那里搜寻灵丹妙药给沈曜,这一切,都是落在皇帝的眼中吗?
“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绝不是沈曜指使,也与太医院众人并无相干,若是皇上您要责罚,便责罚我吧。”我立刻跪了下来,可双膝还没落地就被他直接给拉住了。
他低头看着我,眼眸沉静,“你的簪子,怎么没有戴?”
这没头没尾一句,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都说公主有诸多配饰,可无论人前人后,最爱的还是那枝碧玉梨花簪,今日怎么不曾佩戴?”他又说道。
不等我开口,他又接着说:“南海送了些珍珠,不管是做成珠钗还是镶嵌在头冠上,都好看,北海的水玉晶莹剔透,打磨了戴着也好看,还有淮南郡的羊脂玉,淮北郡的紫灵英,今年的成色都很好。”
“那的确都挺好的。”我附和道。
中原产玉,各色的玉石质量都比西梁要好。
而且中原文化中将玉比作君子,所以君子有温润如玉的品行。
玉石坚硬纯粹,也是坚定的感情的象征。
“你若喜欢,朕便……”
“我不喜欢。”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桃蕊连忙拉我的衣袖。
打断帝王讲话乃是大不敬。
“那你喜欢什么?”皇上没有动怒,而是继续好脾气地问道,“朕的库房有很多。”
“多谢皇上美意,珠玉佩饰固然华美耀眼,但是都是浮华之物,饥寒交迫的时候,还不及一块烤羊腿,一匹破毛毡来得有用,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物,好的时候看着万般都好,不好的时候,再好也终究是不好。”我淡淡一笑。
“所以你不戴玉簪,是因为现在是不好的时候吗?”皇上问。
我觉得我和他的谈话有些奇怪,没头没尾,似乎是在说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说。
但是意外的自然,好像是多年未曾碰面的老友又邂逅在一起了一样。
这绝不是一个帝王,该对一个将军夫人说的话。
我悄悄看了一眼他,难道皇上是被我的美貌所吸引,所以故意引着我说话?
不说虚的,当初我也是西梁万千儿郎的梦中人,不然也不会在沈曜说对我一眼钟情的时候就直接答应下来。
沈曜如此翩翩少年郎,总不能眼瞎看上一头猪。
“公主。”桃蕊小声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忘了回话。
“陛下恕罪.”我连忙告罪,“臣妇方才跑神了,没顾得上回话.”
“公主不必客气,西梁的人,率性自然,不爱拘束,公主又是在西梁王的身边长大,从小自然是被身边的人捧着,这般远嫁,只怕是有不如意吧?”皇上微微一笑.
不如意之事?
我突然抬眼直直地看着他,“皇上,臣妇可否请求您的恩典?”
“什么恩典?”他问.
我深吸一口气,立刻跪了下来.
我们西梁人不崇尚下跪,但是中原的规矩偏偏是要下跪.
“你想救人?”皇上没有动作,只站在我面前冷静地问道.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皇上,西梁使团有错在身,任凭皇上责罚,只请皇上能饶恕他们的死罪,让他们平安归国.”
希望他们能帮我向父王和母后传递消息.
我真的很想他们.
而且我也想要回西梁,回到他们的身边.
“是沈曜教你的吗?”皇上的声音陡然冷了,“算计朕,以为这样就能达到目的了吗?”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皇上,这跟沈曜并无关系,是我自己想要求的.”
“跟他没有关系,你是他的妻子,心中有他,所有要处处为他说话,即便是欺君之罪,也要帮他隐瞒吗?好啊,真是好样的.”
说完这些,他直接抬脚就走.
桃蕊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里喃喃道:“完了,完了,我们惹怒皇上了.”
“他究竟为什么要生气?”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回到宴席上,沈曜搀了我坐下,急忙问道:“如何?”
“已经请太医了.”我说.
“近日太后身子不好,传朕的旨意,所有的太医立刻前往寿和堂听候差遣,任何人都不得踏出宫门半步.”高处安坐的皇上突然开口说道.
我一惊,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边.
这算是,迁怒吗?
沈曜面色也是变了.
“沈爱卿,你方才不是还有话想说吗?你的恩赏,朕还没有赐呢,你倒是说说,你想要什么?”才宣过旨,皇上立刻又看向了这边.
沈曜缓缓起身.
我看着他的动作,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盯着他.
“臣,恳请皇上能排遣一名太医,府上有人需要诊治.”沈曜缓缓开口.
我闭上了眼.
终究,在这个时候,他选择的是连菀儿.
连菀儿身体状况不明,可能有性命危险,而西梁使团毕竟是使者,即便是犯了官司,也不会遭遇太大的重罪,况且连菀儿还怀着他的孩子.
可是,我终究还是被他抛弃了.
我和连菀儿站在两头,他还是选择了那一头.
“爱卿有情有义,朕自然成全,顺子,你亲自去安排.”皇上淡淡道.
还是那个小太监,上前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七七.”沈曜握住我的手,“你别急,他们肯定不会有事的.”
我从他身边抽出了手,扶着桃蕊的手往前走,越过了迎送的马车,就这么往前走着,
京城很繁华,不过在夜晚,到底有些寂寥.
很多大铺子都关门休息,偶尔路边还有些许小摊,摆着赚些小钱.
出了宫门,我就一直往前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到最后我忍不住跑了起来.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仿佛是回到了西梁的牧场上,那策马奔腾,风也是呼呼地吹着.
“桃蕊,我好像听到了牧羊的哨子,你听到了吗?羊群都回来了.”我喃喃道.
桃蕊吓得一下子哭了,“公主,咱们快回去吧.”
“是,是该回去,我们要回去.”我看着那远远的,陷于阴影处的西城门,只要出了那道城门,我就沿着路一直往西走,会经过高山,会经过河流,会有无边无际的芦苇荡,会有自由自在的野葡萄,一直走,就能走到西梁.
中原就像一口井,深不见底,压的人喘不过气.
只要离开这里,我才能够呼吸得起来.
手臂猛地被人拉住,沈曜的脸出现在我面前,他有些焦急地说道:“七七,你要干嘛?”
“沈曜你看,出了西城一直往前,能到西梁.”我指着给他看,“若是骑上小红马,再跑上半个月,我就能到家了.”
沈曜一把把我抱在怀里,搂的紧紧的,“七七,我们的家在将军府.”
“那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西梁.”即便是在他怀里,我也依旧凝望着远处的城墙,“我要回去,我一定要回去的.”
“七七,你已经嫁给了我,就是我的妻子,只有这里才是你的家,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都不许去.”沈曜低喝一声,“忘记西梁,你是我的妻子,从生到死,都是我的人.”
我一下子笑出来,从他怀里挣脱,点点他的心,“沈曜,你心里都有别人了,对我说这些话,你不觉得很虚伪吗?我爱的人,眼里心里,从来都只有我一个人,你不是,你不配,什么妻子,什么允许,真是可笑,我要做什么事,从来不会希求你的允许,我的一生,也不会困在你的这个妻子的角色里.”
甩开他后,我心情好了不少,转身就上了马车.
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去做我想做的事,即便心情不好,也不能犯傻,毕竟回家,也是个需要计划的事情.
回到府上,章太医已经来给连菀儿看过了,并无大碍,只是在逛园子的时候被一只突然窜出来的野猫给吓到了,动了胎气.
“都是妾身不好,惊扰了将军和夫人,只是我实在害怕.”连菀儿脸上挂着泪,娇弱地好像是沾水的芙蓉一样.
沈曜低低道:“你好好休息,这段时间需要静养.”
连菀儿点点头,然后抚上沈曜的手,“我会好好听将军的话,会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的.”
“多谢章太医,深夜还打扰着您.”我对章太医说道,桃蕊随即捧出来准备好的礼金.
章太医拂手回绝,“夫人客气,老夫奉皇命而来,理应如此,不必再谢,况且夫人上次送我的医书实在是有用,我还欠着夫人的人情呢.”
“那些书原是我的陪嫁,也并不值几个钱,在我手里就是明珠蒙尘,在您手里能发挥作用,才是它应该的.”我赶紧推辞.
当初我送书也是为了给沈曜讨好药,那些书的价值我也不清楚,只是不知道送他们什么罢了.
没想到这群须发尽白的老头子个个都记得清楚,动不动就要感谢我赠书的事情,真的是让人不好意思.
“夫人气色不是很好,还是让我给夫人把脉吧.”章太医仔细地端详了我之后,微微皱眉说道.
桃蕊在一边连忙说道:“是啊,太医,我们公主……”
“多嘴。”我喝了一声,“还不退下!”
桃蕊眼圈一红,赶紧退下了。
“我近日睡得不是很好,也并没有什么毛病,可能是心有忧思,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赶忙说道。
章太医点点头,撸着那白胡子对我进行敦敦教导,“夫人是心思爽利之人,要知道,心病还须心药医,若是有哪些想不开的地方,一定要解开。”
“是的,太医说的,我谨记了。”我送着章太医离开,站在府门口,不由地轻笑一声。
心病还须心药医,可这偌大的将军府,根本找不到一味心药,如何自医呢?
“我知道你是关心我。”回房后,我立刻训斥桃蕊,“可那边才因病惊动了太医,我这边再说有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这里争宠呢?”
“可是公主近日就是不舒服,整日里都不怎么吃东西,还经常呕吐。”桃蕊红着眼还是要坚持说出来。
“那只是脾胃不和,被气的。”我没好气说道。
桃蕊咬唇,“还是看看吧,奴婢实在不放心。”
我一下子笑了,“桃蕊,我不喜欢越俎代庖的手下,你如果再多言,我就把你差走。”
桃蕊连忙跪了下来,哭着说道:“公主,奴婢跟着公主从西梁一路过来,奴婢对公主是忠心耿耿,公主要是不要奴婢,奴婢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你既然要跟我,就知道什么该关心,什么不该关心。”我淡淡道。
“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桃蕊立刻磕头。
我望着窗外的月亮,月牙弯弯,到了月中,只怕就能圆满,可是,共同赏着一轮明月的人,不知道何时才能团圆。
“夫人可曾睡了?”门外突然传来沈曜的声音。
婢女们在外面答还未。
“起来吧。”我不再训斥桃蕊,转身坐在床上,“放帘子,我要休息。”
桃蕊应声连忙上前给我放帘子。
“下去。”沈曜开口。
她的手顿了顿,然后看向我。
我点头。
沈曜坐在我身边,伸手想握住我的手,但我抬手直接躲开,让他握了个空。
“西梁的使者,我会再想办法,七七,我定不会……”沈曜试着解释道。
我摇摇头,“我不怪你。”
“七七。”沈曜伸手把我搂在怀里,声音沙哑,“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我心中是有你的。”
“我身子不舒服,想早些睡了,你也早些睡吧。”我懒懒道。
不等他开口,我先开口说道:“我今日已乏了,不想晚上还不开心,你自己睡书房也罢,睡她那里也罢,不要打扰我。”
沈曜抬手掐住我的下巴,定定地看着我,“你难道,真的要拒我于千里之外吗?莫忘了,在这里你不是西梁的公主,而是我将军府的夫人。”
我一下子炸了,抓起旁边的花瓶砸了过去。
“沈曜,我告诉你,什么将军府的破夫人,我才不稀罕,就算我不是公主,就算我只是个平民,我也不会乖乖听你的话。”花瓶跌落在地上,我也因为使力过大跌倒在了床上。
跌倒的时候,肚子一阵闷痛袭来。
我最怕疼痛,忍着痛,想着远离故国远嫁至此却遭遇沈曜的变心,还要忍受着这样莫名其妙的痛,一下子所有的委屈袭上心头,瞬间眼圈就红了。
“沈曜,我不能容她。”我噙着泪捂着肚子坐起来看着他,“我不能大度,我不能忍受自己的丈夫身边有别的女人,我不能跟她共处。”
沈曜眼眸暗了暗。
“你最好早点安置她或者早点跟我和离,不然我会杀了她。”我看着他,突然扬唇一笑,“我会杀了她的,也会杀了你。”
翌日,宫里的庄妃娘娘突然宣我进宫。
我与宫内的妃嫔并不熟悉,所以当我坐在庄妃的清辉殿的时候,心里直犯嘀咕。
“公主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是昨日太操劳了吗?”庄妃生得文雅娴静,看起来很是和善,拉着我没说别的,先关心我的状况起来。
“臣妇无碍,应是昨日未休息好。”我应道。
庄妃将一碟点心亲自挪到我的面前,笑着说道:“本宫知道,冷不丁宣公主入宫,公主心里定会疑惑,说不定还要猜缝着我心怀歹意呢,只是本宫的母亲曾是西梁忽塔戈氏,与王室也有亲缘,之前因为病着,一直无缘得见公主,如今好容易见了,所以忍不住想和公主多叙叙。”
我一听到忽塔戈氏的称号,瞬间激动了,连忙说道:“是啦,忽塔戈家的小女儿珞珞是我的好友,经常与我一起赛马,一起烤肉吃。”
“本宫也很喜欢烤羊肉,正巧御膳房那边有新鲜的羊肉,咱们中午就且好好乐一乐吧。”庄妃含笑,招手让御膳房的人准备。
没一会儿,有个宫女进来说道:“启禀娘娘,太后身体不适,皇后娘娘传了所有人去侍疾。”
庄妃连忙站起来,“那本宫马上就去。”
“既然如此,臣妇先告辞。”我也跟着站起来。
庄妃露出笑来,“这次是本宫要失约了。”
走出清辉殿,庄妃派了她身边的小太监给我们带路。
“听说皇上在御书房发了好大的脾气呢,那几个西梁人仗着自己的使者身份横行霸道,完全不知悔改,皇上这边生气要杀了他们几个呢。”两个抬着盆栽的宫女边走边嘀咕着,“那些西梁人也真是过分,当年饶了他们,没想到他们不思悔改,还敢如此猖狂!”
我立刻停住了步子,然后飞快跑到她们两个面前问道:“你们说什么?”
“呀,吓死人了。”两个宫女吓得一松手,盆栽立刻掉在地上,砸了一地。
我抓住其中一个着急问道:“你刚才说,西梁使者怎么样了?”
“这是皇后娘娘最心爱的八宝树,如今打碎了可怎么办啊?”宫女急得满眼都是泪,“你是何人?怎么能够擅自打碎娘娘的盆栽呢?”
“盆栽的事,我会去向皇后娘娘请罪,你们快说,西梁使者到底怎么了?”
宫女还在抹眼泪,庄妃派过来的小太监急得一跺脚,“你们还不快说,这位可是西梁的公主,是咱们沈将军的夫人。”
听到我的身份,宫女们也不敢遮掩,立刻就说了。
今年西梁的使团入宫,原是因为西梁遭遇了旱灾,需要向朝廷借粮,可是西梁的使者蛮横无理,纵酒闹事,还打死了人,即便被关押了,还依旧不知悔改,仗着自己的使者身份出言不逊,所以皇上很生气。
“烦请公公带我去御书房。”我连忙说道。
小太监苦笑着说道:“娘娘交代奴才送夫人出去,夫人这会儿要去见皇上,若是惹了龙颜,那可就不好了,夫人还是回去请将军想办法吧,沈将军战功赫赫,又得皇上器重。”
我看了一眼桃蕊,桃蕊立刻从荷包里取出一锭金子递到小太监手里。
“公公不用担心,所有的一切,我会自己担着。”我保证道。
小太监叹了口气,转身领着我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御书房外,侍卫把守森严。
不过还好,有人端了茶从里面走出来,正是那日被安排替我跑腿的小顺子。
“夫人还是回去吧,陛下这会儿是不见人的。”小顺子见到我立刻开口道。
我说:“烦请公公通报,西梁九公主,求见陛下。”
小顺子转身进去,过了一小会儿,出来对我说道:“公主请进。”随即又抬手拦下了桃蕊。
我一个人走了进去。
御书房很大,摆设却很整齐,入目就是一株鲜红夺目的大珊瑚摆在那里,窗外的温暖的日光照在珊瑚上,红润润的,煞是好看。
拐过屏风,只见皇上正坐在书桌边。
天子牧云苍,中原皇朝的皇帝。
他穿着一件浅白色绣有龙纹的龙袍,眉头微皱,面前摆着一堆奏折,地上还散落着几本,估计是刚才摔地上的。
“臣妇拜见皇上。”我老老实实行礼。
牧云苍放下手里的折子,“起来吧。”
“皇上,臣妇是为了西梁使臣的事情而来。”我鼓起勇气开口道,结果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的下巴,怎么了?”牧云苍突然开口。
我一愣,下意识去摸下巴,“是有什么脏东西吗?”
“为什么会有淤青?”牧云苍微微眯眼,“是谁伤了你?”
是昨天沈曜抬手掐我的下巴留下的指印,微微有些肿,今早已用脂粉覆盖住了,没想到居然被牧云苍看出来了。
“是臣妇自己不小心。”我低下了头,“这并不是什么大事,皇上,西梁使臣的事还请……”
“使臣的事,不劳公主费心。”牧云苍又一次打断了我。
我立刻急了,上前一步看着他说道:“皇上,我是西梁的公主,使臣的事就是西梁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你如今,御前失仪,对朕不恭,也是西梁对朕不恭吗?”牧云苍反问。
“这是我的错,一人做事一人当,皇上要责罚的话,只管责罚我便是了。”我说。
他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唇角也微微扬起,“怎么,使臣的事是西梁的事,公主的事,就成了自己的事了。”
见他笑了,我心里也松了口气,试探着问道:“皇上这么说,是不是会……”
“你且安心,他们的罪是他们的,朕不会迁怒西梁,也不会迁怒公主。”牧云苍看着我,神色柔和了些,“一路跑过来的吗?这么狼狈?”
我低头审视自己,方才碰到了盆栽,裙摆上沾了一堆泥巴。
当时心里着急,也没顾得上看,没想到这样直白地落在了他的眼中。
“是,我担心西梁,宫女说西梁大旱,皇上务必要借粮给西梁。”我直接跪了下来。
父王曾经教过我,国家之间如丛林狩猎,一方势弱,周遭必会群起攻之。如果西梁遭遇大旱无法自救,周遭的国家一定会趁机入侵,那西梁就危险了。
牧云苍立刻扶着我起来,“公主莫急,粮草已经运出去了,使臣无礼,罪不在西梁,朕不会吝惜,也不会陷西梁于危难。”
原来是这样,我心中略微放松了些。
“坐吧。”牧云苍摆摆手,“且吃盏茶。”
我也没拘礼,端起来一杯直接就喝了起来。
入口清甜馨香,还带着一丝麦芽的香气。
这是我们西梁的甜麦茶。
我惊得睁大眼睛,如此熟悉的味道,熟悉得都有些不真实。
“皇上……”我连忙开口。
“喜欢吗?朕也很喜欢,有阳光的味道在里面,喝的人心里甜甜的。”牧云苍看着我,端起来另一杯饮了口,“朕,很喜欢西梁的东西呢。”
阳光的味道,甜甜的。
我的脑海中似乎隐约闪过什么片段,但是闪得太快,根本看不清楚。
牧云苍走到书架边,对我摆摆手,示意我过去。
那书架背后的木架上摆着许多物件,有狼牙,有萤石,有我们作为信物的骨突子,有召鹰的鹰哨,有我们马术比赛上争夺的彩球,琳琅满目,都是我们西梁的物件。
“你怎么会有彩球,这彩球可是马术最高超的人才能获得的,我就获得过。”我忍不住拿起来这只缠了明黄色丝带的彩球把玩,我的宫室里还有一个,是明紫色丝带的,可惜出嫁的时候未曾带来。
“故人相送。”牧云苍说道。
我摇摇手里的球,笑着说道:“这可是了不得的东西,我们西梁最重信物,若是男子将这个赠予你,必定是把你当做手足兄弟,若是女子将这个赠予你,便是许你为她一世的爱人,不知道,这只彩球的主人,是哪位啊?”
“原来是这样。”牧云苍喃喃道,看着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别样的神采,“那依公主的说法,她是心悦于我的。会不会是公主弄错了,也许只是单纯地表达友谊呢?”
我拿起那只球嘟囔道:“才不会,我们西梁的女子表达自己的爱慕可是很果断的,送出去的信物都会留下自己的印记的,你这信物上定是也有。”
突然,我的手顿住了。
手指在球的底部触到一个简单的符号,一朵小花。
那个印记,是一朵小花,一朵有三根花蕊的小花。
太熟悉了,那是我的印记。
我立刻抓住绣球,想仔细地看清楚,但下一秒就被牧云苍抽走了。
“皇上,为什么这个绣球的印记是我的?”我惊异地问道。
牧云苍淡淡道:“公主看错了吧。”
“不可能,那是我的印记,我不会弄错的。”我很肯定地说道。
因为我最向往中原的鲜花,于是所有的印记都留的是花朵,而且是三根花蕊的小花,那三根花蕊,一根是父王,一根是母妃,一根是我。
“是吗?”牧云苍看着我,“难道说,是公主曾经心悦于我,想要跟我共赴一生吗?”
当然不可能,我从未见过牧云苍,也从未有这个明黄色的彩球。
“瞧,你自己都不相信吧,所以这只是巧合。”牧云苍微微扬唇,“巧合而已。”
“那送皇上彩球的人是谁?”我问,“西梁赛马的好手我也知道很多,也许皇上说了,我也认识呢。”
“太久了,朕也忘了。”牧云苍转身,“朕有些累了,你且退下吧。”
我晕晕乎乎地走出去。
踏出御书房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牧云苍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空荡荡的室内,日光从他身后打来,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这幅画面,看着竟有些寂寥。
“这位就是西梁的九公主啊,果然是姿色非凡。”才走出御书房没多远,迎面一群丫鬟簇拥着一个贵人走来,她抬眼直接打量着我,语气透出几分戏谑来。
我并不认识宫中的人,也不知道这是谁,再加上因为刚才的印记事件,脑子里乱乱的,一时就愣在了这里。
“大胆,见到甄贵妃娘娘竟不行礼!”贵人身边的宫女立刻冷声喝道。
“臣妇参加贵妃娘娘。”我没有拗脾气,直接就行了礼。
对面半天没有声音,我膝盖弯的有些酸,就直接站直了身子。
“大胆,贵妃娘娘还没有免你的礼,你怎么敢站起来?”那宫女又喝了一声。
我抬眼问道:“我向贵妃娘娘行礼,贵妃娘娘不免我的礼吗?”
甄贵妃笑着说道:“这礼自然是要免得,不过本宫要去宝华殿为太后诵读经文,太后往日也常念叨着公主,不如公主与本宫一道去,也算是聊表心意了。”
“啊?”我有些意外,“可是这天不早了,外妇是不得擅自留在宫内的。”
“为太后祈福乃是大事,本宫会去回禀皇后娘娘的,相信公主也一定希望太后能长命百岁吧。”甄贵妃看着我缓缓说道。
这个时候我要是再拒绝,就是不希望太后能长命百岁了。
虽然我没见过太后,不过每年宫内都会按照公主的位分给我发一份年礼,都说是太后娘娘怜惜我远嫁,所以专门交代人准备的。
我自然是希望这样关爱我的人,能够长命百岁。
“臣妇谨遵娘娘吩咐。”我没再推辞。
宝华殿内倒是装饰的十分庄严明亮。
甄贵妃带我过来之后,她直接坐在榻上开始翻阅,而我面前居然摆着一个小案加一堆纸。
“都说这手抄的佛经最是灵验,所以这就有劳公主了。”甄贵妃让人拿了佛经摆在我面前。
我拿起笔小心问道:“那这是要抄多少?”
“今日且抄写五本吧。”甄贵妃说道。
“我一个人吗?”我又问。
甄贵妃含笑,“旁人身份低微,如何碰得了这样的宝贝?”
“这抄不完啊。”我说。
甄贵妃的笑立刻冷了下来,“怎么,公主这是不愿意吗?”
“佛经这样珍贵的东西,外妇身份低微,实在是惶恐,娘娘身份尊贵,德行贵重,不知今夜也抄几本呢?臣妇也好向娘娘学习。”我反问道。
甄贵妃气得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大胆,你是在讽刺本宫吗?”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这如何能算得上讽刺?”我说。
这边甄贵妃已经气得浑身发抖,嘴里喃喃道:“真是无法无天,简直是大胆之极,今日若是不好好教训你,你当真不知道这宫里的规矩了。”
“来人。”她扬声喝道,“掌嘴。”
掌嘴是什么?
正疑惑间,一个宫女走过来,抬手直接给了我一个耳光。
我一愣,随即就是满腹怒火,抬腿一绊,宫女直接摔倒了地上,被我揪住衣服直接回敬了一个耳光。
甄贵妃又惊又怒,“你竟然敢当着本宫的面责罚宫女,难道你想……”
“想怎么样?”一个淡漠的声音响起。
甄贵妃有些惊讶,随即咬唇说道:“沈夫人以下犯上,坏了宫中规矩,臣妾只是想训诫一下。”
“训诫?太后有疾,所有宫妃都去侍疾,皇后已经连熬了几天几夜,你身为贵妃,不想着为皇后分忧,却在这里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心擅动刑法。”牧云苍淡淡道,“甄贵妃,你可真像个贵妃啊。”
甄贵妃吓得面色发白,连忙跪在了地上。
牧云苍抬眼看着我,眼眸一冷,瞬间上前两步。
我下意识后退了一下。
他停住步子,微微合眼,转眼声音冷厉了几分,“贵妃既然无法侍疾,那也不必如此辛劳,就在宫中待着吧,没有朕的旨意,不得擅出宫门一步。”
桃蕊扶着我走出了宝华殿,一路默默地跟在牧云苍的身后,大门合上,掩住了甄贵妃的哭号声。
周围的人不知不觉悄悄退后了一大截。
我给桃蕊递了个眼色,桃蕊也跟着退后了几步。
我加快步子跑到牧云苍面前,仰头直接看着他问道:“皇上,可否能告知我,那印记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微微低头,月影朦胧,清楚地照在我们的身上,那双眼,好像裹挟了很多很多的东西,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皇上,军中急报。”顺子快步跑过来着急地说道。
牧云苍收敛神色,“夜已深了,公主且先安置,明日再出宫吧。”说罢,他匆匆离开,顺子留在了这里,引着我去安歇。
我被安置在一个华丽典雅的宫室内,不过周围的陈设虽然都很好看,我却没有任何心思。
“桃蕊,你说,我跟皇上,曾经认识吗?”我坐在床上揉着还微湿的头发,思绪也仿佛随着发丝一样飘散开来。
那些印记,分明是我所留。
而且我说的没错,若是女子留印记给男子,那定是爱慕于他,渴望白头偕老。
可我,根本不认识牧云苍。
桃蕊蹲着给我洗脚,听了这话,也是一脸疑惑,“我们在西梁,并不认识这当今圣上啊。”
“可我,曾于十三岁那年坠马重伤,还失去了记忆,难道在我少时,曾经见过他。”我一下子站了起来,呼吸都有些急促,“会是这样吗?”
桃蕊连忙扶着我,“我的公主呀,你且收收性子,咱们先把脚给洗了。”
“洗脚。”我垂下眼,以前沈曜也会给我洗脚,我着实不懂他说的闺房之乐究竟乐在哪里,沈曜很喜欢亲自照顾我,给我梳头,为我梳妆,给我穿衣服。
我还笑话他,堂堂中原朝廷的大将军,手握兵权,十七征辽威名赫赫的少年英雄,整日就只喜欢做这些琐碎的小事。
结果就是被他故意画了个一字眉,惹得我提起红缨枪追杀了他大半个将军府。
沈曜最后只能躲在树上向我告饶,然后瞧见我的妆容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见我气势汹汹又一次提起红缨枪,他大手直接一伸,把我抱在了怀里,跟我说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在他心里都是最美的。
这样想着,眼泪不自觉就掉了下来。
“他现在已经睡了吧,他是不是也会给连菀儿洗脚,给她画眉,给她梳妆打扮,给她穿衣服。”我喃喃道,“我的沈曜,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桃蕊一下子眼圈红了,她握住我的脚信誓旦旦说道:“公主,将军一定会回心转意的,一定会的。”
“不会了,他的心已经走远了。”我捂住脸,放肆地哭了出来,“我等不到他回心转意了,他跟别人有了孩子,他会是别人的夫君,是别的孩子的爹爹,再也不是我的了。”
“不,公主,你也怀孕了,你肚子里的,才是将军的孩子。”桃蕊说。
我一下子呆住了,“你说什么啊?”
“公主,你还不知道吗?你的小日子已经很久没来了。”桃蕊说着自己都笑了,“我的傻公主,算来也有三个月了,之前您一直不舒服,我就琢磨着不对,出去问了一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怀了呢。”
“我怀孕了吗?这里面有孩子吗?”我疑惑地看向自己的肚子,那里有微微的隆起,原本以为是发福了,没想到……
我立刻又站了起来,“不行,得请太医看一下。”
“咱们如今是在宫里,太医都去伺候太后了,等咱们出去,找个京城里有名的大夫先看看。”桃蕊劝道。
宫内今日变动也的确挺多的,甄贵妃因我而被禁足,这消息只怕早已长了翅膀传得满宫都是了,我这个时候的确不适合再有动作。
我躺在床上,床很大,很舒适,可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想着那个花朵印记,一会儿想着桃蕊说的话,还时不时摸摸肚子,内心又是忐忑又是期待,愣是没有一点睡意。
夜已渐渐深了,空气里带着些微微的花香。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眼皮也越来越沉。
门在此时吱呀一声开了。
我立刻惊醒,却感觉身子像是被压上了千斤巨石一般,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我费力睁开眼,门口一个似乎穿着宫装的宫女正悄悄走进来,她的手隐约拿着什么利器。
我想开口喊,想挣扎起来,却怎么也动不了。
惊恐之间,眼看着她走进扬手刺来,一个黑影突然从天而降,一脚踢开了她的手。
那宫女反应很快,毫不恋战,立刻离开。
黑影抱住我,熟悉的气息袭来,“七七,你没事吧?”
是沈曜,我虚弱地靠在他怀里,费力地开口说道:“你怎么在这里?”
沈曜抱紧了我,下巴紧贴着我的额头,“你独自在这儿,我担心你。”
“我没有力气,好像被下了药。”我强撑着说完,枕在他的怀里,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明明恨他恨得要死,在最危险的时候,被他这样护着,内心所有的冷硬都瞬间瓦解了。
“不怕,那是迷魂散,只会让人失去力气,一个时辰后就会消散。”沈曜紧了紧手臂,好像我是转瞬即逝的曦光一样,唯有抱紧了才能不会消失。
我问道:“究竟是谁要杀我?是甄贵妃的人吗?”
“与甄贵妃有何干系?”沈曜问。
我把自己跟甄贵妃的纠结说了一下。
他立刻抬起我的脸。
“打得不重,而且我已经打回去了,没有吃亏。”我连忙说道。
“是是是,我家夫人从来不吃亏。”沈曜侧脸在我的脸上轻轻吻了起来,“痛不痛?下次再有人欺负你,我们就打他,不管什么身份,我们都不能被欺负。”
“那我要是打了个大官怎么办?”我问,“那你的前途不就被我毁了?”
沈曜略带戏谑道:“大不了,我们不做官了嘛,你我离开京城,游历人间,行侠仗义,劫富济贫,做一对快活自在的神仙眷侣也好。”
“顺便带上你的小妾和你的孩子吗?”我问。
沈曜身子一僵。
“一家四口,逍遥走天下吗?”我继续问。
感受到他的沉默后,我从他的怀里撑起身子,“沈曜,我们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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