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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免费
初见舒容迟那年,我八岁。
夏夜闷热月华银亮,城外草密萤飞,十二三岁的少年眼神清冷,我跪在地上不知所措地扣着泥灰。
“你若无处去,可愿跟我?”
他的声音悦耳好听。
我抬头,星芒流转的丹凤眸让我的心失寸乱跳。
“跟着你能吃饱吗?”
“自然。”
1
我坚定地点了下头。
他粲然一笑,忽然在我头顶一抓,小小的萤火虫从他指缝钻出飞走:“以后,我便叫你阿萤吧。”
阿萤?
好土的名字,可是我很喜欢。
我失神地仰着脑袋,将他的笑深深刻在脑海。
舒容迟是鄞朝太子,可在皇宫内却日日如履薄冰。
皇帝常年卧于病榻,荀王便以太子年幼为由强掌摄政王一职。
上位之初就打压了不少太子母家的旧臣,更有甚者被扣上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
两年不到,朝中势力倒戈。
西厂大都督亦是荀王得力之人,宫中时常有人失踪猝死,大抵是在排除异己。
“阿萤,殿下被徐将军关进冰室说是锻炼身子,眼看就要没命了!”与我交好的宫女小恬偷偷来报信。
我急忙扔掉洗了一半的宫服,跑去御花园后头的冰窖,沿着矮窄的甬道钻进冰室。
此刻的太子殿下衣着单薄坐在角落,整个人缩成一团儿。
卷而翘的黑睫上结着冰珠,本就白润如玉的脸庞更加煞白。
看到我来,冻得发紫的唇瓣艰难张开:“你……你来……做什么?快回去!”
我没说话,宽衣解带扑上前去,用跑得暖和的身子紧紧裹着他。
“你若是死了,以后谁罩我啊?”
他紧闭着双目,久久才蹦出一句:“对不起,是我没用……”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些恨铁不成钢,张口就咬住他的鼻头。
他吃痛睁眸,与我视线对上,一时间闪过错愕、羞愧、坚决……
被锁冰室两个时辰后,舒容迟推开假意来扶的徐将军,僵着身子踉跄地走回东宫。
当夜便传出太子大病的消息。
荀王夜闯皇宫探望,得知太子高烧难退恐会伤及心智,大怒之下以伺候不周,绞死东宫内大半宫人以示惩戒。
小恬便在其中。
我从舒容迟床底爬出来,失魂地跪在满地尸体的大殿,抱着她还有丝丝暖意的身子,心头冰凉一片。
什么惩戒,不过是踩着无辜之人的尸体来掩饰自己的私欲罢了。
大逆不道滥杀无辜,荀王等人,就该死!
舒容迟站在梁下,月光照亮了他的侧脸,目光深沉而冰冷,仿佛一下褪去了少年应有的神采。
“阿萤,我需要一把剑,为我披荆斩棘,扫清暗瘤。”
我将小恬的骨灰撒进宫井,转身面对他:“好。”
要对付权势滔天的荀王,光靠拉拢余下的朝臣是不够的,弄不好还会打草惊蛇。
所以舒容迟顺着太医所言假装呆傻,问事不清询事不明。
有时候那憨傻的模样,我都怀疑他真烧坏了脑子。
五年来我一直流连在烟花柳巷。
别看那是伺候人的地方,却也藏着不少能人。
譬如我的师父,现任迎春楼的妈妈桑,二十年前可是江湖第一杀手。
“听好了小萤子,遇到高手使刀用剑是不成的,要学会媚杀……”
“停!”
“师父,比起这个我更喜欢直接动手,能不能就多传些刀法剑招什么的?”
这婆娘眯起眼一脚把我踹出密室,还要求我今日必须得拿下一个男人,否则就飞进皇宫剪了舒容迟。
我当然不能让她这么做,只好钻进迎春楼大堂物色人选。
看了一圈都是些歪瓜裂枣,我实在下不去手。
恍惚间,眼前闪过一道靓影。
青衫挺立的男子背影格外养眼,墨发如瀑手持折扇。
我眼前一亮,立刻提裙迎了上去:“公子,你的东西掉了。”
男子闻声,以扇掩面回头,露出一双清亮的桃花眸子熠熠生辉。
“姑娘是与在下说话?”
声音也好听,甚至比舒容迟的更迷人。
我嗯了声,不甘示弱地朝他递了两道眼波:“你掉了一个与美人共度良宵的机会,还不快快拾起来。”
这么明显的暗示,懂的都懂。
那男子弯了弯眉眼,宛如弦月,动人心扉。
只是那眉尾一挑的动作,貌似有些眼熟……
大着胆子拉下他的折扇,入目一张妖孽似的脸,我倒抽一口冷气。
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字:逃!
刚退后一步,我就被拽了过去。
与探究的视线撞上,他笑意渐深:“阿萤姑娘不好好待在殿下身边,怎么偷偷来勾栏院做这营生了?”
好死不死,居然碰到西厂的太监头头魏无疾。
这年头,太监也喜欢逛妓楼了吗?
我定下心神,双手伏在他胸前,踮起脚尖凑到他光洁的下颌处呵气如兰:“大都督知道我家殿下痴傻,奴婢也是无聊了这才出来透透气的,您可要为我保密哦。”
“无聊了……”魏无疾凑到我耳边“难道,那傻子很无趣?”
2
他暗有所指,我笑容一僵:“倒也不是,殿下还是个孩子呢,时辰不早奴婢先回了,您自乐。”
说罢,我推开他,飘然退出人群。
甫跨出门我回头看去,魏无疾仍伫立其中凝望着我,面上戏谑之情浓得很。
该死,惹到了个大麻烦。
我赶紧回密室告诉师父,谁知她甩手就给了个爆炒栗子叫我滚。
我捂着脑袋赶紧跑路,趁着夜色飞过十几个墙头直奔东宫。
刚进内殿就撞上一堵肉墙,仰头一看,是舒容迟那张俊如谪仙的脸。
只是此刻他睁大了那双丹凤眼,薄唇噘得飞起,说出的话犹如几岁孩童:“阿萤萤,你跑哪去了?迟迟一晚上不见你,吃不下睡不着,看都瘦了……”
不愧是我的殿下,瞧这叹为观止的演技,多逼真呐。
我瞥了眼殿内伺候的宫人,扯着嗓子娇嗔道:“哎呀殿下,奴婢当差忘记和您说了,不如奴婢现在抱着您入睡可好?”
“好好好!”某人傻模傻样地拍手叫好。
我抿唇,对着宫人使了个眼色,那几人识趣地退出内殿,还贴心地阖上了门。
听着人离远了,我刚要开口,就被他一把拉进被子里。
还没来得及反应,舒容迟的脸就近在咫尺,我有些吃不消:“殿下,这是……”
“嘘!小心隔墙有耳。”
仔细一听,殿外果真响起了不易察觉的脚步声。
是荀王派来暗中监视的影卫?
直到万籁俱寂,他顶着被子坐了起来,黑暗中我借着昏暗的碎光看到他的眼睛。
此刻的他和方才的痴傻模样天差地别,眼底冰冷得让我觉得陌生。
“这段时日你暗杀了不少贼臣,荀王来东宫的次数多了,看来已心生怀疑。”
我垂眸,心中也有了猜测,便与他说了在迎春楼遇到魏无疾一事。
他沉默片刻,叹道:“都派那阉人去查了,看来近日得收敛些。”
“可是皇上的龙体每况愈下,殿下,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定定看着他,捕捉到了他眉间的愁绪。
多年来荀王一直不敢逼宫,就是怕名不正言不顺,只要皇上活着,朝中的那些个老臣就不会松口。
而且皇上身边有御林军,他下不了黑手也只得苦熬。
如今,他手下不少人已死于我的剑下,他急,我与舒容迟更急。
必须在皇上驾崩之前,再除掉一个人。
舒容迟忽然抓住我的双肩,眼中夹杂几分命令:“别冲动,这个人计谋武功皆在你之上,凭你再是美貌也……”
我勾唇轻笑:“因为他不是男人?”
魏无疾确实不容易杀,但看他方才看我的眼神,也不是没有机会。
扯了半天他不让我去,我只好佯装同意。
“下次进出宫别翻墙,太惹眼了。”
末了,还这么吩咐了一句。
我讪讪然刮了下鼻梁,还不是进宫的手续太繁琐了,加之我对自己的轻功很有自信……
行吧……
“奴婢知道了。”
3
几日后的夜里,师父那只肥鸽子飞到我的床上,说是魏无疾独自一人在迎春楼雅间喝闷酒。
机会难得,走过路过,不能错过!
嗯……怎么看都像是个坑等我跳呢?
斟酌了一番,我又踏着宫墙离开了皇宫。
我戴上漆黑的面具,摸进魏无疾所在的雅间。
女儿红的味道充斥着屋子,我多闻两口都觉得呛喉。
这死太监失恋了?喝这么凶。
隔着轻薄的纱幔,魏无疾正卧躺在棉榻上小憩,小脸白里透红像个水蜜桃似的。
我屏息摸到腰间的剑柄,轻点脚尖朝他飞冲过去。
剑落下前刻,却对上了双含笑的桃花眼。
他果然是装睡!
我迅速转动手腕,改变剑向,朝他光滑的脖颈划去。
仿佛看穿了我的意图,魏无疾轻松一躲,打掉我手里的剑,紧接着扣住了我的脉门。
我忙揭下面具挤出泪花,委屈地叫疼:“奴婢错了,当真是打不过您呢。”
魏无疾挑眉,大掌掐住我的脖子,看着我渐渐透不过气的模样道:“我以为今夜你不会蠢到来杀我。”
喉间的手越收越紧,我心一横,抬脚踹在他膝骨上。
他没防备我有这一脚,整个身子落了下来。
他眸中闪过一丝惊慌,猛然将我推开,还用我的那把剑指向我,冷眸半眯:“当年孟侍郎满门七十九口独留你一人,小丫头,何必再重回这炼狱。”
被他揭穿了身份我也不意外,捂嘴轻笑了几声,随后冷下脸与他对视。
“我的仇人只有荀王,今夜来并非要杀大都督,而是想与您做个交易。”
“你觉得……此刻还有资格与本督做交易?”
剑尖轻挑,凛冽的寒光打在我的眉心。
我不慌不忙,抬手拭去唇上的血,盯着他微微发紫的脸色,惋惜道:“那如此,你我也只好结伴共赴黄泉了。”
4
我本名孟朝欢,我爹孟潜就是被荀王扣上谋逆罪名的太子母臣之一。
他为人太过刚直古板,娘亲与我时常劝说,但还是迎来了厄运。
那天荀王的军队来抓人,我被杨妈藏在井下。
我安全了,可杨妈为掩护我撞死在井上,那鲜红的血一滴滴落在额头的灼热感,我永生难忘。
次日城门口孟侍郎一家满门抄斩,围了不少百姓。
我躲在其中紧紧盯着爹娘身侧的少女,那是与我一起长大的丫鬟云香。
她本垂着脑袋,也不知怎地忽然抬头看到我。
我以为她会大喊我才是侍郎千金,但她没有,还冲我甜甜一笑。
午时一到,全家七十八口人,就连早已咽气的杨妈也免不了身首异处。
刑台上血流成河,殷红发黑的颜色刺痛了我的眼。
每次午夜梦回我都会记起,这是刻在骨上的仇恨。
我必须报!
三更时分,我拖着疲惫回宫,舒容迟竟在房间等我。
“阿萤,你又翻墙了。”
他靠在窗台,手里攥着师父给我的信,银润的月光照亮了他的身形。
漆黑发亮的眸子盯着我,既有责备亦有担忧。
我没有回应,而是先给自己倒了杯水解渴。
“为什么你总是不听话?”舒容迟拧着眉走到我面前,“我身边可信的只有你,你若是折在那阉人手上,我该怎么……”
他这是怕我死了,没人做他的打手吗?
我轻叹了声,揪着面前的宽袖,将头抵在他胸前声若蚊蚋:“我好累啊殿下,这些事可以明日再说吗?”
他身子微颤,久久才道:“好。”
房中又陷入沉寂,而我却睡不着,睁眼盯着帐顶发呆直到天亮。
次日,他看到我的黑眼圈愣了下,随后才恢复神态:“魏无疾毫发无损地回了宫,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暗杀他没成功,还差点被他反杀。”
“……”
“好在我有后招,下毒。”
“……”
“可是我舍不得殿下,就没有与他同归于尽。”我瞧着他越来越黑的脸色没憋住笑,只好老实交代,“我和他达成了交易,所以他现在一半是我们的人。”
舒容迟眉头紧蹙,伸手握住茶盏,白皙的指尖微微透红:“何谓一半?”
“就是睁只眼闭只眼呗,只是日后无论是殿下还是荀王称帝,都不能杀他。”
他怒极反笑:“他倒是好算盘,你竟也答应了。”
“他也不过是个奴才,良禽择木而栖并没有错,错的是那棵挡路的树而已。”看他还有猜疑,我抿唇反问,“殿下觉得除掉一两个影卫,东宫的消息就传不到荀王耳中?”
沉思良久,舒容迟勾唇:“也罢,你若信他,我也信你。”
我静静看他,脑中忽然回想起魏无疾问我:“你想报仇可以理解,但为什么要为了太子这般拼命?”
我想也没想,便答:“有共同的仇人,报团取暖不应该吗?”
他迟疑片刻蓦地笑了,随即扔掉了剑。
“好,我答应你。”
我相信,舒容迟以后一定会是个好帝王。
5
即便偷偷面见康丞相,他仍从容不迫自带王者气度。
“殿下隐忍多年,老臣竟全然无知,实在愧对皇上!”
康丞相老脸满是愧疚,我冷漠地瞥了他一眼,老爷子倒是挺会演。
舒容迟看破不戳破:“您是两朝元老,也是看着我父皇长大的,所以容迟才敢与您吐露。如今皇叔身边能用的人不多,魏无疾虽在宫中,但已持中立之态。今日求见,望您能与镇守晋阳十城的曹将军取得联络,以军符命他率领八万大军进皇城驻守,如此也能让父皇安心养病。”
“这是老臣该做的,只是……”
闻言,我抬头看向康相,正巧他那双老谋深算的瞳仁也在看我:“算着殿下也到娶太子妃的年纪了,我家孙女今年十六,模样端正琴棋书画都懂些,配殿下还算高攀了。”
我气不打一处来,这老家伙故意逼婚!
我忙看向舒容迟,他身子微怔,我以为他会说考虑几日,却听到了有别于平日的欣喜语气:“能娶如此贤妻,才是容迟之福。”
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无数根针刺一般难受,他二人虚与委蛇的笑容,仿佛是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我的咽喉,想要夺走我所有的气力。
这日之后,我没有再理过舒容迟,夜里还总飞出皇宫找师父喝闷酒谈心。
师父笑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下吃瘪了吧。
我懒得和她吵,癞蛤蟆怎么了?那天鹅也不见得是个好的!
可说好半个月不理他,结果第二天我就屁颠颠赶回去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荀王从蛮地抓来一只凶猛的吊睛白虎,带进了皇宫说给舒容迟玩玩。
阴险的家伙,这是得多迫不及待!
刚飞进东宫前庭院,我还没来得及刹脚就碰到了舒容迟。
几日没交流,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又是:“阿萤,说过了不要再翻宫墙。”
我瞧了眼他背后的宫人,哟,都换了一批生面孔,怪不得有闲心嫌我没规矩。
“奴婢自有分寸,殿下还是多想想如何应付荀王的那只白虎吧。”我敷衍地行了个礼,给他让开条路。
“……”舒容迟伸出手,在我眼角的余光下,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他仰首阔步离开,我紧跟其后,不发一语。
我喜欢躺在屋梁上看月亮,一动不动也能感受到它的沁凉柔和,但我无法夜夜看到它。
而他,就是那轮触不可及的月。
御花园内虎啸阵阵,荀王那老贼笑声张扬。
我无声龇了龇牙,眼瞅着他二人叔侄“情深”的戏码,只觉既怪异又辣目。
“太子殿下,臣带来的这头白虎虽看似凶猛,实则极通人性,若太子能进兽笼驯服,臣便是割爱也无妨啊。”荀王拍了拍舒容迟的肩膀,侧目间露出几许算计。
几个朝臣都半低下头,这种哄傻子的话,听着倒怪残忍的。
一旁饮酒的魏无疾轻笑,目光扫到我这里,旋即又看向别处,仿佛万事与他无关。
舒容迟睁圆了丹凤眼小步跑到兽笼前,见白虎龇牙咧嘴,他猛地摔在地上,大喊道:“大脑斧好凶!皇叔,迟儿怕怕——”
“别怕,白虎这是在邀请太子进去呢。”荀王扶起他,狰狞的神色暴露无遗。
我咬着牙,瞥向默不作声的康相,这死老头现在还看戏?
就在舒容迟被荀王拉着往笼门走时,哑巴了半天的康老头终于开口:“王爷,就算白虎再通人性,太子千金之体也不能冒险,不如让那位会武的贴身宫女试试。”
这老头……
我死死握住拳头,胸膛气血翻涌,面上却不能露出一丝异样。
感情他等这么久是想弄死我,就因为我只是个奴婢,命就贱?
舒容迟没有说话,还维持着呆傻的神态。
他这是默许了?
我冷眼一扫在场的众人,多是想看好戏的兴奋。
荀王见众臣附议,也提了几分兴致:“美人与虎斗,颇有几分意思。”
话毕,我就被拖进了偌大的兽笼中。
眼前的白虎张着血盆大口朝我扑来,而我仿佛耳鸣一般,脑中只有舒容迟沉默的样子不断交叠。
“阿萤!”
他在喊我,听着似乎有那么一丝的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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