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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免费
人濒死的时候会回忆起一生中印象最深的时刻。
破旧的城隍庙里,风雨飘摇烛火如豆,竹马秦宴紧紧抱着我,说:“凝凝不要怕,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现在长风吹开纱帘,我的尸体躺躺床上。
秦宴牵着别人的手,眼皮也未抬,淡淡道:“烧了吧。”
——
我死了。
怎么死的,我却一点都不记得了。
现在我的魂魄飘荡在半空中,没人能看见我。
我看见自己的尸体在床上,嘴唇上停了只苍蝇,无人在意。
这是我这三年了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模样。
怎憔悴二字了得。
是春桃最先发现了我的尸体,她像往常一般来喊我起床,看见那张苍白的脸被吓了一跳。
我心里默默给春桃道歉,这么冷不丁发现我死了,她估计是要伤心了。
“小姐,您别吓我啊!”春桃声音带着哭腔,她力气大,即使吓坏了,摇起人来也毫不手软。
若我还没死,此时也要被她摇晕了。
嫁进秦府七年,她仍是喊我小姐。
唉。
春桃的眼泪就像下雨一样流,她用力抱了一下我的尸体,似是给我告别。
我就看着她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不知去做什么。
好春桃,你好歹也帮我收拾一下遗容遗表,不要吓到其他人。
我的魂魄虽然可以自由地飘,但也飘不出去这个房间。
只能等待第二个倒霉蛋。
“姓秦的,你忘恩负义,你让她滚开,我家小姐肯定不想见到她!”
我正在屏风之前来回穿梭,感受飞一般的自由轻盈的感觉,便听见了春桃气得发抖的声音。
她去找秦宴了。
而且还真把秦宴找来了。
我冷不丁地对上秦宴的脸,吓了一跳,随后想起来他看不见我,又放下心来。
我与秦宴已有半年未见,没想到再见竟是这般光景。
秦宴身着月白绣金云纹裳,初起的朝阳给他周身镀了层金光,却没带来半分暖意。
他眉眼冷冽,漆黑的眼瞳中也像是含着雪。
真冷。
秦宴褪去了一身少年气,与我记忆中的人再无半分相似。
真残忍啊,时间没在他脸上半分痕迹,却让我变得不像个人样。
秦宴并没有理会春桃。他微蹙着眉,是不悦的意思。
像我这么了解他,我知道,这是他很不耐烦了。
可惜我不能诈尸让他滚。
但是春桃可以。
“我家小姐真的死了,你如果还记着往日的情分,你就进去看她一眼,和她说几句话吧。”春桃眼睛都哭肿了,可怜巴巴的。
春桃没有要他滚,春桃以为我还喜欢他。
秦宴闻言,却眼皮也未抬,淡淡道:“那就烧了吧。”
我忽然感受到了一道目光,我循着望去,和白盈对上了眼,她在看我的尸体。
春桃刚才说的我不想见的就是这个女人。
说句不要脸的话,我觉得白盈长得像我。
也正是这个愚蠢的念头,才让我原谅了把她从青楼赎回来的秦宴。
死了之后再看白盈,我在觉得自己真是傻得可以。
我和白盈,白盈和我。
哪有半分相似。
白盈率先踏了进去,春桃就想去拦她。
可春桃还没碰到她,白盈就高高扬起了手。
我心中一紧,穿到二人之间。
白盈的手穿过了我的身体,打在了春桃的脸上。
极清脆,极响亮的一声。
明明是打在春桃脸上,我的心却也跟着火辣辣的疼。
我忽然觉得好难过,我在这一刻才有自己原来死了的感觉。
我护不住春桃,还让她受了人欺负。
我看着她们撕扭在一起。
还好春桃力气大,没落下风。
直到有下人分开了春桃和白盈,我才发现秦宴已经走到我房间里面了。
他站在我床边,准确的说,是我的尸体边上。
秦宴垂着眼眸,长睫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让我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他变得喜怒不形于色。
即使他站在我身边,我也觉得他离我好远。
秦宴就那么盯着我的尸体看了良久,我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我的脸上停了只苍蝇,正在搓手。
哦,他在看苍蝇。
“阿宴,曲凝她……”白盈声音微顿。
“死了。”秦宴补充道。
白盈不动声色地握住了秦宴的手,道:“你不要难过,曲凝她是好人,积了不少功德,会有好报的。”
“不难过。”秦宴抽回了手,答得没有半分犹豫,“上朝要迟了,我先走了。”
他转身便走了,只留下白盈还愣在原地。
白盈回过神,上前拽住了秦宴的手,道:“阿宴,你看看她,这是曲凝,她死了。”
“我知道。”秦宴抿了抿唇,见到白盈不甚好看的脸色,耐心道:
“但我不记得我喜欢她了。就算我以前喜欢她,但那也是从前了。”
“凝凝,以后你只有我,我只有你,好不好?”
秦宴少年时的声音恍若与现在交叠,我看着他对白盈这般,竟然不痛了。
白盈却似是要哭了,坚持道:“阿宴,我求求你,你看看她,好不好?你若是记起来了,你会后悔的。我不想你恨我。”
秦宴最终还是转过身,停在我的尸体旁。
秦宴看着我的尸体,白盈看着秦宴。
他们两人握着手,我看着秦宴皱起了眉。
我太了解他了,即使他失忆了,心性乃至于一切都变了,我也一瞬间就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想看我。
他站在这里,只是为了白盈。
他依旧盯着那只苍蝇看。
我连死都死得很狼狈。
白盈哭了,但应该不是为我的死难过。
他们两个人抱在一起。
秦宴温言抚慰,吻去白盈的泪痕。
在我的尸体前。
我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但好像也没什么难过。
秦宴失忆了吗?
三年,从苍月山上回来之后,他什么都没忘,唯独不记得我。
我总以为他能想起来,或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我直到此刻才发现,那个喜欢我的少年,在三年前就死在了苍月山上。
只有我一个人死死地拽着以前的回忆,不肯松手。
像是一场重复过千百遍却又模糊的梦境,终于在此刻坍塌。
天光亮得刺目。
我醒得太晚。
变成了鬼之后有很多时间怀念从前。
我第一次看见秦宴是在人市。
小孩缩成一团被关在铁笼子里,头上插着草标,身上一股难闻的恶臭。
是血肉烂了的味道。
但他一双眼睛好亮,像是我练字的油烟墨。
他对上我的目光,然后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后来春桃说,他那个眼神很像我挨祖父打时的目光。
又凶又狠,像是狼崽要咬人。
我平日最讨厌书画,也最讨厌挨罚,但那时偏偏想买下他。
想来我对他也算是见色起意。
但我同他的初识实在算不上美好,我是笼中鸟,他是阶下囚,之后也诸多坎坷。
也难怪在漫漫长路上走散了。
我爹娘祖父都在大漠,平日里我和太后娘娘一起住。
在太后宫里住半月,回宅子里住半个月。
这半个月我可以住在宅子里。
起初的几天,秦宴一句话也不说,大夫给他上药时,他疼得晕过去了也一声不吭。
大夫说他这种症状少见,可能一辈子也说不了话。
有许多不敢和人讲的话我都同秦宴说。
他像是一个树洞,让人很安心。
秦宴起初不理我,后来便也习惯我了,只是静静的听。
我说我不想住在皇宫里,想要回到楼兰去,他黢黑的眼眸也染上一丝哀伤。
我说看见了嘉贵妃将四皇子推进了水里,但太后让我当做没看见,也别同旁人说。
四皇子那年十岁,之后便烧傻了。
秦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他拍拍我的手,似乎是要我别难过。
我却更难过了,秦宴也好可怜,却还在安慰我。
我带着春桃和秦宴一起去书院。
我知道秦宴喜欢读书,但男女有别,他不能跟着我一起去。
太后娘娘让秦宴当了四皇子的伴读。
四皇子虽然烧傻了,但也在学院里读书,只是不用做功课,也不会被山长罚,待遇羡煞旁人。
但四皇子烧傻了之后容易发脾气,一个人呆坐就是一整天,也不和人说话。
但还好他不讨厌秦宴,还会对我傻笑。
那天我去找秦宴和四皇子,我去把食盒拿回来。
要是又弄丢了,春桃该抱怨了。
四皇子和秦宴被众人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吵吵嚷嚷,谁也没注意我来了。
九皇子要秦宴从他胯下钻过去。
秦宴面上没什么表情,匍匐在地上,就要往前爬。
我挤进了人群,在一众人的惊呼声中把九皇子推了一把。九皇子踉跄了两步,脸色很难看。
我拽着秦宴往外跑,将带他去了山后的小溪旁。
不知道为什么,我眼泪流了满面。
秦宴轻拍着我的肩膀安慰我。
明明受欺负的是他,他依旧反过来安慰我。
秦宴一笔一划的在我手上写字,掌心酥酥麻麻的,温热。
秦宴总是能让人很安心。
他说,别难过。
我把眼泪全部蹭到了他衣襟上。
泪眼模糊中,我看见四皇子也跟过来了。
他在一旁傻乎乎地吃糯米糖酥,还递给我一个。
甜,但是吃得我更想哭。
他们两个人都好可怜,一个是傻子,一个是哑巴。
被欺负了都没法告状。
九皇子是嘉贵妃的儿子,比四皇子小两岁。
中宫无主,嘉贵妃代理后宫,这状也无处告。
我担心他们又受欺负,一有时间便去见水院。
却也怕九皇子来找我的麻烦。
后来我才知道,九皇子是为了那个糯米糖酥。
他要吃糯米糖酥,但四皇子不愿意分给他。
事情愈演愈烈,九皇子不能欺负自己哥哥,只能拿秦宴撒气。
我又生气又难过,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就将自己的那份点心给了九皇子。
我一出门,便看见九皇子黑着脸等在长廊尽头。
他定是要报当日之辱。
我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
他欺负我将事情闹大了也好,太后娘娘对我好,嘉贵妃还是要看太后的脸色的。
我握着拳,低着头,不知他会如何对付我,愈发气恼得想哭。
九皇子却把食盒塞到了我手中,转身走了。
我呆愣愣地抬头,眼泪还在眼眶中打转,他已经只剩了个背影。
秦宴第一次开口说话,是我把他带回来的三年后。
那时候我爬到了树上摘花。
粉白的紫薇团团簇簇,开了满树。
我去够枝头的花,忽而看见秦宴走来。
他长得好看,褪去了稚气便是翩翩少年郎的模样。
阳光洒在他身上,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我想,他要是能说话就好了。
我同他打招呼,捧在怀中的簌簌花落到了地上。
他诧异地抬头,我笑得眉眼弯弯。
秦宴也笑,随后他神色变得担忧
我忽然感觉身下一轻。我尖叫一声,混着树枝断裂的声音。
我往下坠,秦宴焦急地奔向我。
我砸到他身上,两个人一起倒在落花上。
秦宴抱我抱得紧,他身上是好闻的清竹香。
我听见他的心跳声。
“凝凝,你受伤了吗?”秦宴问。
我的愿望好像实现了。
代价是秦宴在床上修养了半个月。
我半个月不停地同他说话。
但后来秦宴都是喊我小姐,那般亲密的称呼,他很少再喊。
我十五岁那年,哥哥打了胜仗,爹爹和阿娘还有祖父都一起回京。
不知道为什么,阿娘不喜欢秦宴,要将他赶走。
我跪在祠堂里哭了三天,晕了过去。
秦宴终于留在了曲家。
秦宴认真又上进,脑子还聪明,遇事也能隐忍。爹爹和祖父都很喜欢他
但阿娘却说他野心太大,绝非良人。
我及笄之时,便没有去过书院了。
但我每每从太后宫中出来,都正巧能碰上去慈宁宫请安的九皇子。
我有意避开,却还是能碰见。
那日我正抄着佛经。
太后问我怎么看九皇子,我微愣。随即跪了下来,没有说话。
太后轻叹了一声,道:“凝凝儿,你是个好孩子,哀家看着你长大,只希望你以后能平安喜乐。”
平安喜乐,但我心中那个人不是九皇子。
太后轻叹一声,此后我便再没在慈宁宫前碰见过九皇子。
那日下雨,我被困在了小亭中。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九皇子也进来躲雨。
我只能委身行礼。
九皇子将折扇一合,对我一笑,道:“凝凝儿,好久未见。”
太后喜欢那般唤我,他也学。
我努力维持着平和的表情,告辞道:“这雨看起来一时半会儿不会停,我就不等了。”
行径他身旁时,他却虚虚拽住了我的手腕。
我瞪大了眼,抽手站定,心中惴惴不安。
九皇子长相遗传了嘉贵妃的美貌,一双桃花眼看人时总让人觉得要陷进去。
九皇子愈发逼近,脸凑得更近。
我退无可退,只能跪在地上,道:“九皇子自重。”
九皇子噗嗤一下笑出了声,笑道:“我在凝凝儿心中是吃人的怪物么?”
“不、不是……”
“那为何每次见我都躲?”
我哑然。
我总不能说几年前他欺负秦宴,让我至今难以释怀。
“凝凝儿可还记得,你说要同我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我诧异地抬头,倏然对上了他的目光。
他依旧在笑,那双桃花眼却显得哀伤。
我莫名的心虚,我曾经有说过吗?我不记得了。
但我幼时,好像确实是与九皇子交好的。
我说:“对不起。”
九皇子说:“曲凝,以后保重。”
我从地上起身,九皇子身影融入了烟雨中,再看不见。
我一走入长音巷,便看见秦宴执伞等在那里。
每次我出门,回来都能看见他等在这。
他手上还有我最喜欢的糖炒栗子,他笑得温柔。
秦宴很好看,笑起来更是像冰水初融春风拂面。
可他却很少对旁人笑。
我既高兴我在他心中是特别的,又希望他能不要那么戒备其他人。
那年的洛阳城暗流涌动,是风雨欲来之势。
秦宴中了状元,九皇子被封为太子,我兄长交了兵权,来年开春,便回江南。
但元宵节我们过得很开心。
长街花灯如昼,鹅毛大的雪羽纷纷扬扬落下。
我,秦宴,春桃,四皇子都在。
秦宴很厉害,赢了那个最好看的镂空双鱼花灯。
春桃带着四皇子去买糕点。
秦宴的声音好听,即使是在嘈杂的闹市,我也能听见他唤我。
“凝凝。”
我抬头,蓦然对上秦宴如墨一般的眼眸。
他的身后是广袤无垠的夜空,烟花砰然炸开。
火树银花不夜天。
秦宴拥我入怀。
我们一句话也没说,我们一句话也不必说。
我从秦宴的怀中出来,看见了春桃和四皇子。
春桃大胆的捂住了四皇子的眼睛,说少儿不宜。
四皇子气鼓鼓地把头偏向一边,生气的样子很明显。
在回去的时候,我们路过了天香阁——全洛阳最大的青楼。
一方手帕悠悠落在了秦宴的头上,楼上传来年轻女子娇俏的笑声。
秦宴看着那手绢微怔,让它从身上掉了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那略微尖锐的笑声惹恼了四皇子,他将那手绢踩了两脚。
我记得清楚,莹白的手绢上绣的是并蒂莲,右下角有盈盈二字。
命运兜兜转转,满楼红袖招,偏偏是白盈的手绢掉在了秦宴身上。
那时秦宴便在意到了青楼里的白盈吗?
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那时我抬头,对上了白盈的眸光,她笑得开怀。
没有半分别的心思,快乐只是一件简单的事。
白盈的快乐坦荡荡的。
我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帕子,和秦宴一起去还给白盈。
我当年也是满心的欢喜。
因为那个拥抱,因为那场烟花,因为我们四个人。
原来诸多厄运,早在快乐的时候就埋好了伏笔。
但那些日子,也的的确确,是我这一生也回不去的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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